第79章 惊喜(1/2)
我看了桂芬一眼,心里头翻腾得厉害,可脸上没挂出来。
出马以来,头一条规矩就是遇事不能慌,你慌了,主家更慌,仙家也稳不住。
“嫂子。”
我把声音放平了。
“你听我说,王老歪的事儿我回头查。你先别跟任何人提你看见他了,对谁都不能说。于大头的事儿你也别往外捅,来人了你就说爷俩停灵,等头七出殡,旁的啥也甭说。”
桂芬嘴唇还哆嗦着,点了点头,又拽住我袖子。
“良子,王老歪那事儿……我是不是真看岔了?你可别吓唬嫂子。”
“看没看岔的,我查了才知道。你眼下就管好你自己,晚上把门窗插严实了,后窗户拿棍顶上。我不来叫门,你别开。”
桂芬应了,我把灶坑边那根火钩子给她搁在手边,让她权当个壮胆的家伙什。出了堂屋门,我又回头瞅了一眼棺材里于大头那张青白的脸,那枚镇魂钱还压在舌头底下,红绳系在下巴颏上,像给他扎了个红胡子。
我寻思着这铜钱到底谁放的,于大头自己?桂芬?还是那个翻柜子的“王老歪”?这事儿越想越黏糊。
出了于大头家院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十月底的东北农村,一过五点就上黑影,村里道儿上连个鬼影都没有。我顺着墙根往李月家走,脚底下踩着冻得半硬的泥道,。走到老树底下的时候,我忽然觉出不对来。
黄小跑呢?
这家伙没事就在我怀里猫着,偶尔出来冒个话,这会怎么这么安静。
“黄小跑?”
没声儿。
“小跑?”
还是没声儿。
我心里头打了个突。黄小跑虽说是黄皮子,可跟了我这么久,从来没不吱声就颠儿的,这老家伙嘴碎归嘴碎,办事儿靠谱。它要是不吭声走了,要么是瞅见啥要紧东西追过去了,要么就是出事儿了。
“黑狐,黄小跑呢?”
黑狐在我脑瓜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你才想起来问?它后半晌就没动静了。我寻思着它兴许是蹿哪儿踅摸去了,可这也太久了。”
“不能出啥事儿吧?”
“它能出啥事儿?那黄皮子这东西贼精,比猴都奸。真遇上硬茬子,它跑得比谁都快。等等吧,没准儿一会儿自个儿就颠回来了。”
我嘴里应着,心里头还是不踏实,可眼下顾不过来。于大头这事儿已经够乱的了,王老歪又冒出来,李月那边还不知咋样。
我加快了步子,往李月家赶。
我还没走到院门口呢,就闻着那股子熟悉的酒糟味了,心里头莫名踏实了点儿。
推门进去,李月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灶上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八成是烀的苞米面大饼子。听见门响,她抬头瞅我一眼,脸上表情先是一松,然后又绷起来了。
“回来了?于大头家到底咋回事?”
“人没了,爷俩都停了三天了。旁的回头说。你先把饭拾掇上来,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李月应了一声,把豆角往盆里一扔,起身拍拍手。她瞅我脸色不对,也没多问,钻进灶房端了盆大饼子出来,又盛了两碗白菜汤。我坐炕沿上抄起饼子就咬,吃了半张才觉出不对劲来。
“月儿,你爹呢?”
李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早上起来就走了。说是去后山看看套子,看有没有套着兔子。”
“啥时候走的?”
“天刚亮。我起来烧火的时候,他就不在屋了。灶上给我留了碗粥,还热乎着呢。”
我嚼饼子的速度慢下来了。李老汉这人我清楚,当兵出身,打越南那会儿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性子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,办事儿也板正,说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,从来不让人惦记。早上出去到现在,天都黑透了,少说也有十来个钟头。
“他去后山哪片了?”
“没说。就背了个褡裢,带了把柴刀。”
“他这两天有啥不对劲的没有?”
李月歪头想了想。
“没啥不对劲的呀,就说这会地收完了,山上的野物该出来溜食了,想打两个兔子。”
我三两口把饼子吃完,又灌了半碗汤。黄小跑还没回来,李老汉也没回来。我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,沉甸甸的。
“月儿,最晚啥时候回来?”
“顶多后晌三四点钟。今儿个确实晚了。”
李月也搁下筷子了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心了。
“良子哥,我爹不能出啥事儿吧?”
“不能。你爹啥身手你不知道?越战老兵,三五个人近不了身。野牲口见了他都得绕道走。”
我嘴上这么说着,可心里头想的跟嘴上说的不是一码事。
李老汉打野味是小事儿,可这村里最近邪性事儿一桩接一桩,于大头爷俩死得不明不白,王老歪死了又“活”了,那个老道还猫在暗处不知道憋啥屁。李老汉偏赶这时候进后山,一进就是一整天……
“黑狐。”
“听着呢。”
“你觉不觉得不对劲?”
“废话。这节骨眼上少个人,能对劲才怪了。可你先别瞎琢磨,等人回来再说。李老汉那身子骨,一般的脏东西近不了他身。”
我跟李月说。
“再等等。等到七点,还不回来咱俩就去找。”
李月点点头,可坐不住了,一会儿站起来瞅瞅窗外头,一会儿又坐下扒拉两下豆角。
我瞅她那样儿,心里头也不落忍,就把于大头家的事儿捡着能说的跟她说了。说到王老歪翻柜子那段,李月脸都白了。
“王老歪?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我知道他死了。桂芬说是亲眼瞅见的,活生生的,还骂了句脏话。桂芬那人不像是说瞎话,她吓得那个样儿你也瞅见了。”
“那到底是人是鬼?”
“没弄清楚呢。可要是人,我亲手发的丧,棺材钉都是我砸的,他咋出来的?要是鬼……?”
李月不说话了。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,灶坑里的火苗子被风抽得呜呜的,听得人心里头毛躁。我又等了半个钟头,眼瞅着墙上挂钟的针指到七点上了,李老汉还是没回来。
“走,找去。”
我刚从炕上站起来,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拖拖沓沓的,像是鞋底子蹭着地皮走,没个准点儿。李月一下子蹦起来。
“我爹!”
她就要往门口跑,我一把薅住她胳膊。
“别急。”
我侧耳听了一下。那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门栓自个儿响了,吱呀一声,院门开了。接着是脚步声穿过院子,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了一下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李老汉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件灰棉袄,肩膀上落了一层白霜,裤腿上沾满了泥和草屑,褡裢歪歪斜斜挎在肩上,里头瘪瘪的,一看就没打着啥东西。乍一看没啥毛病,可我再一细瞅,后脊梁骨嗖地一下凉了。
李老汉的眼神不对。
他那双眼珠子直勾勾的,焦点落在堂屋正中间的饭桌上,可我跟李月就坐在饭桌旁边,他愣是跟没瞅见我俩似的。他脸上表情木木的,嘴角往下耷拉着,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嚼啥东西,可嘴里明明啥也没有。他迈门槛的时候,先抬左脚,迈过去之后又收回来,拿右脚重新迈了一遍,跟踩点儿似的,刻板得要命。
“爹!”
李月挣开我的手就扑过去了。
“站住!”
我嗓门拔高了。
李月被我吓一跳,愣在原地。我几步蹿到李老汉跟前,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他没反应,眼珠子动都不动。我又凑近闻了闻,身上没有酒味,也没有血腥味,倒是有股子土腥气,跟河沿儿上那种烂泥味儿差不多。
“黑狐,瞅瞅咋回事。”
黑狐在我脑子里头沉了一下,然后啧了一声。
“吓着了。魂不稳,丢了一个。”
“丢了一个?”
“人有三魂七魄,三魂是胎光、爽灵、幽精。他胎光和幽精都在,爽灵丢了。爽灵主的是啥你知道不?主的是心智、反应、跟外头打交道的那个机灵劲儿。爽灵一丢,人就木了,跟个傻子似的,你看他眼下这样儿,魂儿跟身子对不上号,走路都踩不准点儿。”
“咋丢的?”
“吓丢的。人有大恐惧的时候,魂会往外跑。李老汉这是瞅见啥了,吓大发了,魂儿从脑瓜顶蹿出去了,没找回来。好在身子还知道回家,这是本能,魂丢得不算太利索,还有一根丝儿连着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好整。你把他摁炕上,用红绳拴他中指上,别拴死扣,活扣就行。然后你拿手拍他天灵盖,拍三下,喊他名儿。喊一声拍一下,喊三声。我这边把爽灵给他撵回去。”
我扭脸跟李月说。
“月儿,去把炕烧热点,把你爹扶炕上去。别怕,你爹没事儿,就是吓着了,魂儿丢了一个,我给叫回来。”
李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可这丫头随她爹,硬气,愣是没掉眼泪,咬着嘴唇点了点头,上去扶她爹。
李老汉让她扶,也不说话,也不看她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让咋走咋走。我俩把他弄炕上躺平了,找了一咕噜红绳。拴在李老汉右手中指上,打了个活扣。
然后我盘腿上炕,扭头问李月。
“月儿,你爹大名叫啥?”
“李富贵!”
我坐李老汉脑瓜顶前头,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巴掌扬起来,照着他天灵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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