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不知好歹(1/2)
“跟紧我。”
我跟在后面,穿过了西屋的墙。
我的身体穿过了墙。
那感觉说不出来,就跟走过一层水似的,凉丝丝的,然后就从屋里到了院子里。
院子里月光如银,满地的碎缸片还在,渗进土里的酒液还在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发现在月光底下,那些渗进土里的酒液上,有一层淡淡的黑气。
那黑气跟活的一样,贴着地面,往院子外头流去。
“那就是于大头留下的晦气。”
“他砸缸的时候,动了邪念。邪念带着晦气,渗进酒里,渗进土里。这东西留着,对你老丈人家不好。”
“能清么?”
“能。”
“等把事儿办了,回来我给你清。”
黑狐带着我出了院子,上了路。月光照着土路,白亮亮的。
我跟着黑狐,脚不沾地,飘着往前走。
眨眼的功夫就到了。
于大头家在二十里村西头,三间大瓦房,院子里还有偏房,在二十里算是头一份的气派。
院墙是砖砌的,大铁门,门口还拴着一条大黑狗。
黑狐在门口停住了。
那条黑狗原本趴在门口,可等黑狐走近,那狗忽然抬起头,鼻子抽了两下,浑身的毛唰地炸起来,尾巴夹到肚子底下,呜呜地叫着,往后退了好几步,缩到墙角去了。
“看门狗倒是识相。”
黑狐嗤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我跟着黑狐进了院子。
到了正屋门口,黑狐站住了。
“进去吧。于大头在里头。”
我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屋里点着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于大头坐在炕上,他儿子于刚就坐在他对面。
面前摆着酒瓶子,已经喝了好几瓶了。
没看到他媳妇,他媳妇大概在东屋睡了。
一口一口喝酒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
我把耳朵贴近门缝。
“老李头,你跟我横……”
于大头喝了一口酒,咂了咂嘴。
“你闺女早晚是我家的人。给老子等着,等着……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爹,那个姓严的,我都打听了,啥玩意儿,一个跳大神的,也敢在咱们爷们面前嘚瑟……老子让他知道知道,在二十里这一亩三分地,谁说了算……”
于刚拍了一下炕沿,酒瓶子晃了晃。
“明天,明天我去镇上一趟……他那个营生,我让他干不成……让他滚蛋……李月,李月还得是我儿媳妇……”
“爹,还是你厉害。”
于刚说完就起身往外走,估计是上厕所。
这爷俩在屋里,简直是狼狈为奸。
身为村书记,竟然如此不堪。
我站在门外,听着这些话,心里那股火往上蹿。
“别急。”
“进去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一迈步,穿过了门板。
屋里暖烘烘的,酒气熏人。于大头坐在炕上,背对着门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,看着他油光光的后脖颈子。
我伸出手,搭在他肩膀上。
于大头浑身一激灵。
他猛地扭头,可扭头也看不见我。
我站的地方,正好在他视线之外。他转了一圈,脖子拧得跟麻花似的,最后猛地从炕上蹦起来,站在地上,瞪着眼四处张望。
“谁?谁!”
我站在他面前,可他看不见我。
我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嗓子出来的,是从心里头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幽幽的回响。
“于大头。”
那声音在屋里回荡,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的。
于大头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谁?谁在说话!”
“于大头。”
“你今儿干了什么?”
于大头的腿哆嗦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炕沿上,一屁股坐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也没干……”
“你砸了李家的酒缸。”
“我没!”
“你砸了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虽然看不见我,可于大头感觉到了什么,他猛地往后缩,缩到炕上,背靠着墙,脸色煞白。
“你是谁?你是人是鬼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话?”
“李月,是我严良的人。李老汉,是我严良的老丈人。你要是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,看到那边的酒瓶子了么?”
于大头头看向一旁的酒瓶子。
炕沿上的酒瓶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爆开。
“嘭,嘭……”
没几秒,一堆酒瓶子就剩下一堆玻璃碎片。
我伸出手,放在于大头的额头上。
我的手指是凉的,可那凉意渗进他皮肤里的时候,于大头浑身猛地一抖,跟让电打了似的。
他的脸扭曲了,嘴张开,想喊可喊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你记住,这世上的事儿,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的,你是个书记,你手里的权利是人民赋予你的,干点该干的事。”
我松开手。
于大头瘫在炕上,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。
他喘着粗气,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,含糊不清。
黑狐就在一边看着,也是笑笑不说话。
按照常理来说,我不该这么干,可还是那句话,恶人自有恶人磨。
对待特殊事件,必须用特殊手段。
我跟着黑狐出了于大头家。
外头月光还是那么亮,可我感觉不一样了,天还是那个天,地还是那个地,可我走在月光底下,身上轻飘飘的,心里头却沉甸甸的。
“良子。”
“你今儿个做得对。”
“我没害他。”
“嗯。你没害他性命,没损他阳寿。你就让他知道了,这世上有他惹不起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他往后还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好说。”
“有的人,吓唬一次就老实了。有的人,吓唬完了反而更恨。于大头这人,心眼小,记仇。你今天吓他,他可能怕你,也可能更恨你。可不管咋样,他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李老汉家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回到李月家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我进了西屋,看见自己还躺在炕上,呼吸平稳。我躺回去。
猛地一下,我睁开了眼。
炕还是那个炕,屋还是那个屋。窗外的月亮还在,榆树的影子还在。一切都没变。
可我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几十里路似的,浑身发酸。
我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,太阳照在窗户纸上,白晃晃的,刺得眼睛疼。
炕烧得热乎,被窝里暖烘烘的,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。
昨晚上那一趟,比跑二十里地都累。那感觉像什么呢?就像小时候贪玩,跟屯子里的小孩儿去后山疯跑一天,回家倒在炕上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可身上不疼,就是酸,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。
我翻了个身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锅碗瓢盆的响,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鼻子里钻进一股小米粥的香味,混着炒鸡蛋的油香。
“醒了?”
李月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,脆生生的,跟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似的。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“快起来吧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饭好了。”
我坐起来,揉了揉脸,穿衣裳下地。掀开门帘子一看,李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铲子,正往盘子里盛鸡蛋。
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小米粥,黄澄澄的,上头浮着一层米油。
外头日头足,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李月脸上,白里透红。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半截袖,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,显得利索。
“看啥呢?”
她瞥了我一眼,脸一红。
“赶紧洗脸去。”
我嘿嘿一笑,去外头水缸边上舀了瓢凉水,呼噜呼噜洗了把脸。水凉,激得我一哆嗦,可人清醒了。
回到屋里坐下,李月把饭菜端上桌。小米粥、炒鸡蛋、一碟咸菜疙瘩,还有几张烙得金黄的油饼。
“吃吧。”
李月坐到对面,两手托着下巴看我。
我端起碗,刚喝了一口粥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李老汉迈步进来,脸上的表情不太对。
“爹,快吃饭吧。”
李老汉没搭理她,直接坐到炕沿上,看着我。
“良子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我放下碗。
“叔,你说。”
李老汉从兜里掏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子,点着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才开口。
“今儿个一大早,我去村东头老吴家借簸箕,路过于大头家院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我看见他院子里站着个人。”
“啥人?”
“一个老道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穿得挺古怪的,一身灰布道袍,头上绾着发髻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,手里还拿着个拂尘。”
李老汉眯着眼睛回忆。
“我瞅着那人面生,不像是咱们二十里周围十里八村的人。”
“他在于大头家干啥?”
“于大头亲自把他迎进去的,点头哈腰的,那叫一个客气。”
李老汉磕了磕烟灰。
“良子,你说这事儿……于大头这人平时眼高于顶,除了镇上的领导,我没见他跟谁这么客气过。一个老道,他凭啥?”
我心里忽悠一下。
黑狐昨晚的话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有的人,吓唬完了反而更恨。于大头这人,心眼小,记仇。”
我本来打算今儿个吃完饭就回朱家坎的。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儿等着。可现在听李老汉这么一说,我改了主意。
“叔,那老道进了于大头家之后,还出来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我借完簸箕回来的时候,特意又瞅了一眼,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。”
我点点头,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。
“月儿,再给我盛一碗。”
李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接过碗去了灶台。
她是个聪明的姑娘,看出来我有心事,但没当着李老汉的面问。
吃完早饭,我跟李月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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