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不知好歹(2/2)
“走,出去溜达溜达。”
李月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转转,看看二十里的光景。”
李月看了她爹一眼,李老汉冲她点点头。她解了围裙,跟我出了门。
十月中下旬的东北,天高云淡,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,苞米茬子戳在地里,一垄一垄的。
远处山头上的林子,红的红,黄的黄,跟画儿一样。
我和李月在村道上慢慢走,就跟没事人似的。
碰见村里人,李月就笑着打招呼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嗯呢,溜达溜达。”
没人看出来我心里头在合计事儿。
转悠到村西头的时候,我远远地瞅了一眼于大头家的院子。
大铁门关着,门口那条大黑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院墙上头看不见里头的情形,但我注意到一点。
烟囱在冒烟,而且冒得挺冲。
这可不是做饭的时候。
那是烧啥呢?
我心里有了数,拉着李月往回走。
路过村中间的小卖部,我还进去买了包烟,跟看店的王婶子唠了几句嗑,问了问今年收成咋样,苞米卖了多少钱。
一切正常,跟任何一个回老丈人家串门的姑爷没啥两样。
但李月看出来了。
回到家,她把我拽到西屋,压低声音问。
“良子,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?”
我看着她,想了想。
“月儿,今儿晚上,不管听见啥动静,你都别出屋。跟你爹在屋里待着,把门插好。”
李月的脸白了。
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有我呢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听话。”
李月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,最后点了点头。
下午的时候,我躺在炕上眯了一觉。说是眯觉,其实是养精神。
今晚肯定有仗要打,我得把力气攒足。
黄小跑趴在我枕头边上,缩成一小团,黄毛炸着,打呼噜的声音跟小马达似的。
“小跑。”
我闭着眼睛喊了一声。
“嗯……”
它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于大头请了个老道。”
黄小跑一下子精神了,抬起头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。
“老道?啥来路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啥好路数。”
黄小跑用爪子洗了把脸,眯着眼睛说。
“放心吧,我这就出去溜达溜达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良子。”
黄小跑的声音正经起来。
“那老道敢来,就说明有两把刷子。你可得当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黄小跑跳下炕,从门缝钻了出去。
天擦黑的时候,李月把晚饭端上来了。
小米饭,炖白菜,还有一盘切好的咸肉。
我吃了个饱。
吃完饭,我跟李老汉说。
“叔,今晚我睡西屋,你跟月儿睡东屋。不管外头有啥动静,别出来。”
李老汉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“良子,你……当心。”
“放心吧叔。”
我回了西屋,没脱衣裳,盘腿坐在炕上。
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灰蒙蒙的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的蛐蛐在叫。
我闭上眼睛,调匀呼吸,等着。
一更天。
外头起风了。
二更天。
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杈刮在房檐上,咯吱咯吱的。
三更天。
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来了。
先是声音。一种细碎的、密密麻麻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潮水一样,由远及近。
吱吱吱。
是老鼠。
我坐在炕上没动,竖着耳朵听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从院子外头到院子里,从墙根到门槛,最后,像水一样从门缝、窗户缝、墙角的老鼠洞里涌进来。
月光底下,我看见它们了。
老鼠。
个头不大,比寻常的耗子还小一圈,可数量多得吓人。黑压压一片,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铺满了地面,像一张活的地毯。
它们挤在一起,摞在一起,吱吱吱地叫着,声音尖利刺耳。
“啊!”
东屋传来李月的尖叫。
“月儿!别害怕!”
我喊了一声,声音很沉。
东屋那边安静了一下,然后我听见李老汉的声音。
“月儿,别怕,听良子的。”
地上的老鼠越来越多。它们开始往炕上爬。我盘腿坐着没动,那些老鼠爬到离我三尺远的地方,就跟撞了墙似的,吱吱叫着退回去,绕着我转圈。
可它们怕我,却不怕别的。
我听见东屋那边传来老鼠啃门板的声音,咯吱咯吱,咯吱咯吱。
“黄小跑!”
我喊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,一道黄影从窗户缝里窜进来,落在炕上。
黄小跑浑身的毛都炸着,尾巴比平时粗了一圈。
“来了来了!”
它嘴里叼着个东西,放在炕沿上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闻着有股骚味。
“这是啥?”
“灰家头领的信物。”
“你以为下午我干嘛去了,我找了灰家的人,就是上回被你放了一马的那个耗子,他说他感觉到了不对,让我把这个带来,说如果耗子来,就用这个顶一会。”
“快给月儿送去。”
我继续坐着,看着满地的老鼠。它们越聚越多,把地面铺得满满当当,可就是近不了我的身。这些老鼠身上的气息不对,它们的眼睛都是红的,跟蒙了一层血似的。这不是正常的老鼠。
有人操控它们。
过了大概几秒的功夫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像一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。地上的老鼠们听见这声音,齐刷刷地停住了,然后开始骚动,吱吱叫着,四处乱窜,像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来了。
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只老鼠。
这只老鼠比地上的那些大了不止一圈,毛色灰白,嘴上长着长长的胡须,眼睛不是红的,是正常的黑色。它跳到炕沿上,后腿站起来,朝我拱了拱爪子。
这就是灰家头领。
黄小跑跟着窜进来,蹲在旁边,介绍说。
“良子,这就是二十里山头的灰八爷。”
“灰八爷。”
我冲它点了点头。
“别叫我灰八爷了,上次还是您高抬贵手。”
灰八爷吱吱叫了几声,黄小跑在旁边翻译。
“它说,这些耗子是被逼的。有人给它们下了符咒,控制了它们的神智。都是些没入门的小耗子,根本扛不住。”
“谁下的?”
灰三爷又叫了几声。
黄小跑的脸色变了。
“它说是一个老道士,今天早上他就感觉不对了,山头的耗子少了不少。”
“那老道士啥来路?”
灰三爷摇头,吱吱叫。
“它不知道。但它说,那老道士身上有股子邪气,跟咱们出马的路数不一样。”
“灰八爷,你能不能把这些耗子带走?”
灰八爷点点头,然后吱吱叫了一长串。
“它说能。但它得跟你说,那老道士道行不浅。它手底下的耗子被控制的时候,它想拦来着,结果那老道士隔空画了道符,差点把它也拿住。它好不容易才脱身。”
“替我谢谢灰八爷。”
我冲灰八爷拱了拱手。
“让它把耗子带走吧,剩下的我来。”
灰八爷冲我点了点头,然后跳下炕沿,钻进老鼠堆里。
它发出一声尖啸,那些红眼老鼠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,眼里的红色慢慢褪去,变成了正常的黑色。
然后,它们开始往外跑。
密密麻麻的老鼠,像退潮一样,从屋里往外退。墙角的洞、门缝、窗户缝,它们从哪儿来的,就从哪儿回去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屋里的老鼠就走得干干净净。
李月的尖叫声也停了。
李月跟李老汉跑到了我这个屋子。
我松了口气,刚想下炕。
“良子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在我心里响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
我停住了。
“外头有人。”
我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红衣裳,在月光底下红得扎眼。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站在院子当中,面朝着东屋,一动不动。
我不认得她。
可李老汉的声音,哆嗦得不成样子。
“周……周梦?”
周梦。
前两年有个姑娘,叫周梦,没嫁人就怀了孕,村里人都传,那肚子是于刚弄大的。后来难产死了,一尸两命。
我盯着院子里那个女人。
她的肚子鼓鼓的,把红衣裳撑起来一块。可她的身形是个姑娘家,瘦得跟柳条似的,那肚子搁在她身上,像硬塞上去的一个包袱。
黑狐的声音又响了。
“她肚子里的孩子,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她死了两年了,那孩子还在肚子里?”
“在。怨气太重,孩子出不来,她也走不了。如今被人操控了,估摸着是来取李月处子血的。”
“处子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