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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王老歪之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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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灰三埋在老榆树底下,土盖了一层又一层,拍得严严实实。末了,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,怕山里的野物闻着味儿来刨。

黄小跑蹲在旁边看着,没吱声。等我忙活完了,他才抖了抖毛,跳上我肩头。

“走吧,下山。”

我站在老榆树底下,往朱家坎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山梁上了,村子的灯火早就灭了,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轮廓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。

“小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人,使绳子的行家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朱家坎使绳子的人,你能数出来几个?”

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,黑豆眼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
“使绳子的人多了。种地的哪个不会打绳结?捆柴火的、拴牲口的、扎篱笆的,谁手里没根绳子?可要说使绳子要人命的,那是另一码事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想想,灰三那耗子,精得跟啥似的。能在后山那地界把他堵住,一绳子勒死,这人得知道灰三走哪条道,啥时候走,走的时候多大意。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。”

“你的意思,是出马的人?”

“不好说。可至少,这人懂行。”

我从兜里摸出烟口袋,卷了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月光底下蓝汪汪的,飘起来就散了。

“走吧,回去。”
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,可我心里沉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苞米茬子地咔嚓咔嚓响,像有人在后头跟着。我没回头,黄小跑在我肩上也一声不吭。

到村口的时候,已经过了丑时。朱家坎静悄悄的,连狗都不叫了。我没急着回家,绕了个弯,往王老歪家房场那边走。

我得看看。

远远的我看见那三间新房的架子在月光底下立着,瓦没上齐,门窗没装。黑咕隆咚。

王老歪的窝棚里头黑着,没灯。

我站在房场外头,没进去。黄小跑从我肩上跳下来,贴着地皮溜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,毛顺溜了,没炸。

“没啥事。人睡着呢,打呼噜呢。”

“地基那块呢?”

“没动静。那石头砌得好好的,没缝。”

我又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河沟子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窝棚里确实有呼噜声,一长一短的,听着像睡得挺沉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转身走了。可走了几步,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那感觉就像晚上走路,明明后头啥也没有,可后脖颈子老是发紧。

回到家,我娘屋里的灯还亮着。我轻手轻脚推门进去,我娘在炕上坐着,纳鞋底子。

“咋还不睡?”

“等你呢。大半夜的,你上哪去了?”

“后山转了转。”

我娘停了手里的针线,抬头看我。灯光底下,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的。

“良子,你往后山跑,是不是跟王老歪有关系?”

“没事娘,就是瞎溜达。”

“瞎溜达?你甭想蒙我,自从王老歪突然有钱了,你老往他家那边溜达,当我看不到?”

我娘说的,我还真没有注意到。

“真没事,娘。就是……帮人看点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王老歪家盖房子,我给他看看风水。”

我娘哼了一声。

“王老歪那人,你少沾。你爹说他那钱来路不正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中。睡吧。”

我脱了鞋上炕,我娘把针线笸箩往炕梢一推,躺下了。灯灭了,屋里黑下来。可我睁着眼,盯着房梁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灰三死的那一幕。

那颗花生米。他攥了一路,没舍得吃。
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鼻子酸了一回,到底没哭出来。

天刚亮的时候,鸡叫头遍,我醒了。其实压根没睡踏实,迷迷糊糊的,外头一有响动就睁眼。我娘已经起了,外头灶房里传来风匣咕哒咕哒的声音。

我穿衣裳的时候,黄小跑从被窝里钻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灰。

“良子,今儿别出门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说不上来。眼皮跳。”

“你哪来的眼皮?”

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
我没理他,推门出去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边上有一层薄薄的云彩,被日头染得粉红。院子里鸡在刨食,猪在圈里哼哼。我爹蹲在房檐底下抽烟,看见我出来,点了点头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房子差不多了吧,我看王老歪家都上瓦了。”

“不用看人家,自家干自家的活,咱家瓦上完了,等门窗。”

我蹲在我爹旁边,也卷了一根烟。父子俩蹲着抽烟,谁也没说话。抽到一半,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
那嗓子又尖又细,是个女人的声音,喊得都破音了。

“来人呐!老歪!老歪出事了。”

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
我撒腿就往王老歪家跑。我爹在后头喊我,我没顾上应。黄小跑从我怀里探出脑袋,耳朵支棱着,一句话没说。

跑到王老歪家房场的时候,那儿已经围了七八个人。有刚起炕的,披着棉袄趿拉着鞋;有端着饭碗的,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。都站在窝棚外头,一时间挤不进去。

窝棚的塑料布帘子掀着,我拨开人群往里走。

王老歪躺在窝棚里头,身子平躺着,脸上盖着那床破被。我蹲下去,把被子揭开。

他死得很安详。

那张干巴巴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褶子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,怀里搂着一个小木箱子。那箱子不大,一尺见方,木头是黄菠萝的,刷了桐油,亮堂堂的。

箱子开着。里头满满当当的,全是金币。

黄澄澄的金币,在早晨的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冰凉,沉甸甸的。这不是假货,是真金子。

我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后脑勺撞在窝棚杆子上,疼得我龇了一下牙。

“良子,老歪咋了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咋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我确实不知道。他身上没有伤,没有勒痕,没有中毒的迹象。脸也不青,唇也不紫。就是死了。

围在外头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开了。有人说是不是冻死的,可十月天还不至于;有人说是不是犯了急病,可他脸上那安详样,不像。

我没参与。我蹲下来,又看了看那口木箱子。箱子底部刻着字,我凑近了一看,上面刻着的是财。

“财”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这时候,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
“都让让,让让。”

回头一看,是徐会计。他披着件中山装,脸没洗,眼屎还挂在眼角上,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。

最近屯子里有人议论,说徐会计好像要当村书记兼村长,我也不知道真假,反正无风不起浪。

“咋回事?咋回事?”

徐会计挤进来,往窝棚里一探头,脸色刷地就白了。
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

他扭头看我。

“良子,你懂这个,你说咋整?”

“先别动他。找人把窝棚围起来,别让任何人进。”

“那这箱子……”

“箱子也别动。搁那儿。”

徐会计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,冲外头喊。

“都别进来啊!谁也别进来!”

我出了窝棚,站在外头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满村亮堂堂的。可我心里头凉透了。

王老歪死了,可来的人,几乎都盯着王老歪怀里的箱子。

那是金灿灿,货真价实的金币啊,一小箱子,这可是巨款啊。

这年头大家都穷,谁看了不眼红?

黄小跑从我怀里钻出来,跳在地上,仰头看我。

“良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瞅见那字了?”

“瞅见了。”

“财,我觉得事情没完,估计用不了太久,还会死人。”

我没接话。我脑子里在翻腾另一件事。王老歪死的时候,怀里抱着那口箱子,脸上那安详的表情,跟灰三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灰三也是蜷着身子,像是睡着了,脸上没有害怕的样子。

他们俩,死之前都没来得及害怕。

这说明啥?说明动手的东西快,快到他们连怕的工夫都没有。

“小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王老歪跟灰三,死在一个人手里?”

“不好说。可死法不一样。灰三是勒死的,王老歪身上没伤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,这里头恐怕有别的东西,王老歪的死状看上去,就像是一个人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,甘愿赴死。”

我蹲在地上,手撑着膝盖,脑子飞快地转。灰三死在后山,王老歪死在窝棚。一个是被绳子勒的,一个是没伤没痕死的。灰三要带我进后山,王老歪被那尸手吸过元气。

谁最不想让我进后山?谁最怕后山那东西暴露?

“良子。”

黄小跑的声音忽然压低了。

“你看王老歪的脚。”

我回头看。王老歪的尸体还在窝棚里,从他的角度,只能看见一双脚露在被子外头。那双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,鞋底沾着泥。可那泥是新鲜的,湿的,不是朱家坎的黄土,是后山那种黑泥。

“他昨晚去过山上。”

“对。而且回来之后,就死了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小跑,你说,他上山干啥去了?”

黄小跑没回答。他盯着王老歪那双脚,好半天才说了一句。

“你说,他是不是去……还东西去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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