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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灰三死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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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三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他从门缝钻出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,绿豆眼在月光里闪了一下,像两颗碎玻璃碴子。

“严先生,明儿子时,后山那棵最大的柳树底下,我等你。”

“不见不散。”

灰三点了点小脑袋,一溜烟没影了。

黄小跑蹲在炕沿上,尾巴耷拉着,半天没吭声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
“想啥呢?”

“没想啥。”

他嘴上这么说,可那两只耳朵一直支棱着,朝着灰三走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吞吞地开口。

“灰家这帮耗子,论胆子比针鼻儿还小。灰三能应你,不容易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他靠不住?”

“不是那意思。”

黄小跑扭过头来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。

“我是说,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有点不对头。灰家的人,办事之前得先算,算完了还得再算,一晚上能想明白就不错了。他倒好,你一说他就应了。”

“那你刚才咋不说?”

“人家走了你说这个。”

我瞪了他一眼。

“我不是寻思着,兴许他是真心想帮你么。”

黄小跑把脑袋往爪子里一埋。

“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
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。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只白惨惨的手,还有掌心那张嘴。那张嘴没牙,就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可那窟窿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翻搅。

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
睁眼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,外头院子里有响动,是我娘在喂鸡。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,十月天了,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,吸一口到肚子里,整个人立马精神了。

我娘端着一瓢苞米碴子在喂鸡,见我出来,朝屋里努了努嘴。

“你爹天没亮就起了。瓦匠今儿上最后一片瓦,他说得看着。”

“那一会上瓦的时候,我也看看。”

“先吃饭。”

我娘把瓢往鸡食盆子上一磕。

“锅里热着粥呢。”

我呼噜呼噜喝了两碗苞米粥,又揣了俩贴饼子,出了院门。往王老歪家房场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琢磨,见了他该怎么说。明着问地基底下的事,他指定不能认。可要是不点他一下,心里还真不舒服。

我还没走到跟前,就看见那边围了不少人。有蹲着的,有站着的,还有几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。

可走近了一瞧,一个本村人都没有。

这些人我瞅着面生,有几个穿着灰扑扑的工装,像是外头来的泥瓦匠。还有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,看打扮像是邻村过来帮工的。总之,一个朱家坎的熟脸都没见着。

王老歪平时人缘是不好,不能说不好,村里人,都怕跟他来往多,被王老歪赖上,好吃懒做的,被赖上,挺晦气的。

可也不至于盖房子连个本村帮工的都没有啊。

我正纳闷呢,王老歪从窝棚里钻出来了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袖口挽着,露出两截干瘦的胳膊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笑来。

“良子来了。”

“老歪,我来看看你家房子。”

“看呗。”

他往旁边让了让。

“没啥好看的,还没盖完。”

我绕着地基走了一圈。新挖的地基已经填上了,上面垒了一层石头,石头上又砌了砖。靠东边那面地基。

就是我昨晚上看见土往下陷的那块地方现在看着平平整整的,跟别处没啥两样。可我心里清楚,那底下有个洞。

“老歪,这地基打得挺深啊。”

“嗯,挖了有四尺。”

“四尺?”

我蹲下来,用手指头量了量地基的高度。

“朱家坎这地界,一般人家盖房,地基挖两尺半就顶天了。你挖四尺,干啥?”

“底下土松。”

王老歪蹲在我旁边,掏出烟口袋卷了根烟。

“不挖深点,房子不牢实。”

“这倒也是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王老歪的窝棚里有一股子味儿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,有点像夏天割完草之后,草垛子底下捂烂了的那个味。我往窝棚里头瞄了一眼,里头铺着一床破被,枕头边上放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还剩半缸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

“你这两天都住这儿?”

“嗯。看着料。”

“晚上冷吧?”

“还行,扛得住。”

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,烟气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把那张干巴巴的脸罩住了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。颧骨高得吓人,眼窝深得能盛住一个鸡蛋。

“老歪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昨晚上做了个梦。”

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啥梦?”

“梦见你家地基底下有东西。”

我没说到底是什么东西。王老歪把烟叼在嘴上,眯着眼看我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他拿烟的手指头在微微打颤。

“做梦的事,哪能当真。”

他干笑了一声。

“是啊,做梦的事不能当真。”

我也笑了笑。

“不过老歪,有些东西,你看不见摸不着,可它就在那儿。你当它不存在,它照样在。”

王老歪没接话。他蹲在那儿,一口接一口地抽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管。过了好一阵子,他才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,站起来。

“良子,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我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

我拍了拍他肩膀。手搭上去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一下,他肩膀上的骨头硌手,隔着外套都能摸出来,瘦得就剩一层皮包骨了。

“老歪,我就跟你说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人这一辈子,挣多少钱,住多大房,那都是命里带的。命里没有的,硬求,求来的东西它扎手。”

王老歪低着头,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坷垃。碾了半天,他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。

“良子,你说得对。可我这辈子,穷怕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。我看不见他的脸,可我听出他嗓子眼里那点颤音。我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有事你招呼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
“良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家房子上瓦了吧?”

“上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,像是在笑,又像是想哭。

“好,好啊。”

我没再说什么,加快脚步走了。出了房场,拐上村道,我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。王老歪明知道那地基底下有东西,可他舍不得。这就跟赌钱的人一样,明知道继续赌下去会输得精光,可已经赢了那一把,就再也撒不开手了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刘老师。

刘老师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车后架上绑着一袋子猪食料,看见我,捏了刹车,一只脚踩在地上。

“良子。”

“刘老师。”

“去王老歪那了?”

他往我身后努了努嘴。

“嗯,看看。”

刘老师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
“这人还真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”

他把车把上的灰擦了擦。

“你说王老歪,穷得叮当响,连买盐的钱都得跟人借。这才几天工夫,又是买砖又是买瓦的,大车小辆往家拉,看得人眼晕。”

“是挺快的。”

“我听说是他家什么远房亲戚给寄的钱。”

“你说,王老歪家啥时候有这么一门阔亲戚了?”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哼。”

刘老师哼了一声,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怀疑。

“我活了半辈子了,就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。钱来得太容易,早晚得出事。”

“刘老师说得在理。”

“行了,我得回去了,家里的牲口的等着吃呢。”

他蹬上车,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良子,你家房子快盖好了吧?”

“快了,瓦上完了。”

“好。你爹这辈子就惦记这三间瓦房,总算圆上了。”

他说完蹬着车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。王老歪突然有钱,刘老师话里话外透着酸,这倒没什么。可他刚才那句话。

“钱来得太容易,早晚得出事”

说得也太准了。

我摇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,往家走。

回到家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房脊上。我远远就看见我家那三间大瓦房,红砖到顶,青瓦盖面,在早晨的日光底下亮堂堂的。瓦匠们正在房顶上收尾,我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,脖子伸得老长,嘴咧着,笑得合不拢。

“良子!”

我爹看见我,朝我招手。

“你过来瞅瞅,这瓦铺得多齐整!”
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仰头看。确实齐整,一片压一片,从屋脊到檐口,严丝合缝。我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盖三间大瓦房。他年轻时候住的是土坯房,后来房子漏了,都没有钱去修,只能自己对付一下。这么多年,我爹就想盖房子,这个我心里清楚。

“爹,这回踏实了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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