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灰三死了(2/2)
“踏实了。”
我爹咧嘴笑,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。
“你娘今早还说呢,说昨晚做梦都梦见在这新房子里包饺子。”
我娘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水给瓦匠送上去。听见我爹的话,她接了一嘴。
“那可不。我梦见东屋炕上铺的新炕席,西屋摆了个大衣柜,堂屋里支了张大圆桌。过年的时候,李月她爹往桌上一坐,咱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。”
“娘,你想得还挺远。”
“远啥?年前你就得把李月娶进门。”
我娘瞪了我一眼。
“我告诉你良子,这房子盖好了,你俩的事可不能再拖了。李月那姑娘,你不要,有的是人等着要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我嘴上应付着。
三间大瓦房,这在朱家坎是头一份了。我爹我娘在这片土地上刨了一辈子食,如今眼瞅着房子起来了,儿媳妇也要进门了。他们这辈子求的,也就是这些。
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后山底下那东西,灰三嘴里说的“尸仙”,王老歪地基里伸出来的那只手,还有他昨晚看见的绿光。
这些东西压在我心口,跟块石头似的。
下午的时候,我也不知道自己咋了,鬼使神差地就往马寡妇家那边走了。
马寡妇的小卖部在村中间,两间土坯房,前面开了个窗户当柜台。以前马寡妇在的时候,村里人都爱去她那儿买东西,倒不是东西多好,是马寡妇那个人会唠嗑,谁去了都能聊几句家常。
马寡妇死后,我还真是第一趟去小卖部。
我走到小卖部门口,发现窗户开着,柜台后面坐着个人。再一细看,是刘老师的媳妇。
刘老师媳妇叫张桂芬,四十来岁,人瘦瘦的,脸上总带着笑。看见我,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
“哟,良子来了。”
“嫂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
“我把这店盘下来了。”
张桂芬拿抹布擦了擦柜台。
“你马姨走了,这店没人管,东西都放坏了。我跟老刘一商量,咱家也没啥来钱的道儿,不如把这店接过来,好歹挣个零花钱。”
“这……我咋没听说呢?”
“刚接过来没几天,钱交到村上了,说马寡妇死了,这地方就充公了。”
“你一天到晚忙,哪顾得上这些小事。”
我站在柜台前面,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。
马寡妇死了才多久,这小卖部就换了主人。
柜台还是那个柜台,货架还是那个货架,连台秤都还是那杆旧的。可人换了,味儿就变了。
“良子,你买点啥?”
“啊……来盒烟。”
张桂芬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大前门递给我。我掏钱的时候,无意中往货架底下一瞅,愣住了。
货架最底下那一层,以前马寡妇放的是蜡烛、火柴、煤油这些零碎东西。可现在那层是空的,只放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白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柳树叶。
“嫂子,这碗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
张桂芬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谁搁那儿的。我接店那天就有了。我寻思着可能是马婶以前放的,也没动它。”
我盯着那个碗看了好几秒。白瓷碗,碗沿上缺了个小口,里头的水清亮亮的,那片柳树叶在碗底打着旋儿。
我总觉得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“良子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把烟揣兜里,转身走了。
出了小卖部,我特意绕到马寡妇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后面看了看。后窗户关着,窗台上落了一层灰。可就在窗台是爪印。细细长长的爪印,四个趾头,是耗子的。
天擦黑的时候,我就往村外走了。从朱家坎往后山,得穿过一片苞米地,再翻过一道土坎子。苞米已经收完了,地里就剩下一茬茬的苞米茬子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走到山根底下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四周黑黢黢的,只能借着星星那点光看路。我摸黑往上走,走了半个钟头,到了半山腰。
那棵大柳树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,是全后山最大的一棵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柳条垂下来,长长的,一直拖到地上,像帘子一样。白天看还好,晚上看就跟个人披头散发站在那儿似的。
我走到树底下,靠着树干坐下来。
十月天了,山上的风凉飕飕的。我把外套裹紧,摸出烟点上。火光一闪的那一下,我看见柳树底下的泥地上,有一层灰白的粉末,像是谁把骨头碾碎了撒在那儿。
我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月亮慢慢爬上来了,从东边的山梁上露出半边脸,把后山的林子照得影影绰绰。风一吹,柳条哗哗响,跟有人在树梢上走似的。
子时。子时过了。
灰三没来。
我看了看月亮。从树底下站起来,腿都坐麻了,跺了好几下脚才缓过来。
“灰三。”
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应。树底下安安静静的,连虫子都不叫了。
“灰三!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开始觉得不对了。灰三那耗子胆子是小,可他说好了的事,不至于放我鸽子。再说了,他是灰家的,后山是他们灰家祖祖辈辈打洞的地方。在自己家里,怕什么?
“小跑。”
黄小跑从我怀里探出脑袋,鼻子抽了两下。
“别喊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往前走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往前走吧,走几步就知道了。”
我从柳树底下往前走,拨开垂下来的柳条,脚下的泥地软绵绵的。走了大概百来米,黄小跑忽然从我怀里跳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
“停。”
我站住了。
黄小跑蹲在地上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。他盯着前面一棵歪脖子老榆树,尾巴竖得笔直。
“就在那底下。”
我走过去。月光正好照在老榆树底下那块地方,我低头一看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灰三躺在树根底下,四只小爪子蜷着,身子缩成一团。他那个圆耳朵缺了一只,绿豆眼半睁着,眼珠子上的光已经散了。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他死了。
我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灰三的身子。凉的,硬邦邦的,死了得有一阵子了。
“谁干的?”
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“不好说。”
黄小跑用爪子指了指灰三脖子上的血痕。
“你瞅瞅这印子,是细绳勒的。勒得又准又狠,一下就断了气。这人下手的时候,灰三都没来得及跑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专门在这儿等着他?”
黄小跑没接话,他抬起头往朱家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月亮爬上来了,照得满山的树影影绰绰。从这个角度往下看,能看见朱家坎的灯火,稀稀拉拉的,一多半人家已经熄了灯。
“良子,你想想。”
黄小跑慢慢开口。
“灰三今晚要带你进后山,这事谁知道?”
“就咱仨。”
“咱仨里头,有没有人跟别人说过?”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我没跟任何人提过,黄小跑一直跟我在一起。
灰三……
“灰三自己会不会跟别人说?”
“不能。”
黄小跑断然道。
“灰家办事最严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字不漏。灰三他爷是灰家的头,家教严着呢。”
“那这人怎么知道的?”
黄小跑抬起一只爪子,朝朱家坎的方向指了指。
“良子,你还不明白?这人就在朱家坎住着。你平日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说不定还跟他说过话,抽过烟,甚至在一个桌上吃过饭。”
一股凉意,从脚后跟直奔天灵盖。
“这人不想让你进后山。”
“他知道你一旦进了后山,底下那东西的事就瞒不住了。他杀灰三,就是断了你的路,没有灰家带路,你在后山跟瞎子一样。”
我低头看着灰三的尸体,小小的,缩成一团,那个缺了的耳朵上还凝着血痂。他昨天还活蹦乱跳的,跟我说“严先生,您要是真去,我给您带路”,绿豆眼里头亮晶晶的。
“小跑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人是谁?”
黄小跑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“你心里有数了没有?”
我想了想。在朱家坎,知道后山有墓的人不多。王老歪算一个,可王老歪现在半死不活的,连窝棚都懒得出来。那个告诉王老歪后山有宝贝的人,肯定也知道。刘老师今天在路上跟我唠嗑,说“钱来得太容易早晚得出事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到底是在说王老歪,还是在点我?
可刘老师一个教书先生,怎么干得了这种事?
“你确定是绳子勒的?”
“确定。”
黄小跑凑近了些,指着灰三脖子上的印子。
“你看这印子,左边深右边浅,是活扣。这人是个使绳子的行家。”
我想起刘老师那双常年拿粉笔的手。那双手,会打绳结么?
“先别想了。”
黄小跑打断我。
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把灰三埋了。”
我在老榆树底下刨了个坑,把灰三放进去,又用土盖好。埋的时候,我摸到他那个蜷着的爪子里还攥着什么东西,掰开一看,是一颗花生米。就是昨晚我给他吃的那种,掰碎了的花生米。他攥了一路,没舍得吃。
我把那颗花生米也放进了坑里。
“灰三。”
我蹲在土坑前面。
“你安心走。这事我给你查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