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元气(2/2)
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笑了笑。
“李月家的酒,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?去年县里供销社专门去她家订酒,这事您不知道吧?”
我大爷哼了一声。
“供销社?那才多大点买卖。”
“是不大。”
“可那酒,比县酒厂出的强多了。李月她爹酿了一辈子酒,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“一年不多说也能赚不少,比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……”
我顿了一下,看着我大爷的眼睛。
“………强。”
我大爷脸色变了。他当然听得出我话里有话。他在小学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了连个高级教师都没评上,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。
前些年还写匿名信告状呢。
你看看,匿名信,连个真名都不敢爆。
我大爷最怕别人说他“吃公家饭”没出息,我这一句,正戳在他肺管子上。
“你……”
我大爷站起来,指着我,手指头抖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他毕竟是个要面子的人,当着李月的面不好发作,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“行,你翅膀硬了。”
他背着手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月一眼。
“老李家的姑娘,我劝你一句。我这个侄子,一天到晚跟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,你可想好了。”
李月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是很稳。
“大爷,我李月认定的人,他好我就陪他好,他赖我就陪他赖。”
我大爷盯着她看了两秒,扭头走了。
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,朝我大爷的背影啐了一口。
“呸!老东西,一辈子就会埋汰人。”
她转过来拉住李月的手。
“月儿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月笑了笑,说没事。可我看见她的眼圈有点红。
吃完饭,李月就要回去。我娘死活留她住一宿,她说家里酒坊还开着窖,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,得赶回去。我娘没办法,只好让她走,临走往她怀里塞了一包红糖,又塞了一包干蘑菇,李月推不过,只好收下。
我把她送到院门口。
“良子哥。”
她站在马车旁边,回头看我。
“王老歪那事,你千万当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你大爷那边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他毕竟是长辈。”
“嗯。”
她冲我笑了一下,跳上马车,甩了个响鞭。马车轱辘碾过土路,扬起一路黄尘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直到那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小黑点。
我娘站在我身后,啧啧了两声。
“这姑娘,真是没得挑。”
她感慨道。
“良子啊,你能娶到李月,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。我告诉你,这姑娘屁股大……”
“娘!”
我扭头就走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!”
我娘在后面喊。
“你还不乐意听!等你娶了媳妇你就知道了!”
晚上,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李月走的时候那眼神,总在我眼前晃。我正想着,窗户忽然“啪嗒”响了一声。
我坐起来。
黄小跑从窗缝里钻进来,跳上炕沿,抖了抖身上的毛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累死我了,跑了一整天。”
“打探到什么了?”
“别急。”
黄小跑抬起一只前爪,朝外头指了指。
“我先带个人,不对,带个耗子,进来。”
他跳下炕沿,跑到门边,用爪子扒了扒门槛。门缝底下,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钻了进来,比黄小跑还小一圈,圆耳朵,绿豆眼,进来之后东张西望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“这就是灰家的?”
“灰家小辈,叫灰三。”
“我在后山碰见的。他家祖上就是朱家坎后山的老住户,底下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”
灰三朝我拱了拱前爪,算是行礼。
“严先生。”
他的声音细声细气的,跟黄小跑的粗嗓门完全两码事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客气了,谈不上啥大名。”
“你上次在周家的事我们都知道,二十里那个灰家的头,跟我家祖上有点关系,算是远亲,是您放过了他。”
“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。”
我从炕桌上摸了一粒花生米,掰碎了放在他面前。
“说吧,王老歪家地基底下,到底是什么?”
灰三没急着吃花生米,两只绿豆眼转了转。
“严先生,这事,得从头说。”
“您知道朱家坎后山底下,埋着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说不全。”
“但我们灰家祖上,从大清朝就在这儿打洞了。后山底下有一条暗河,暗河上头有一座古墓。那墓是什么朝代的,没人说得清,反正比咱这屯子的历史长多了。”
“古墓?”
我心头一沉,这穷乡僻壤,还能有古墓?
“对。那墓里葬的,不是正经人。”
“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,那墓里埋的,是一个‘守山人’。”
“守山人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“守着后山底下一样东西。具体是什么,我们祖上也没传下来。但是有一条那墓,活人不能进,死人不能出。”
这么严重,那还真说不准是个邪乎的玩意。
“那王老歪家地基底下……”
“就是那条暗河。”
“王老歪盖房子挖地基,挖穿了暗河的顶。那暗河里的东西,顺着他挖的窟窿爬出来了。”
“爬出来的东西,是什么?”
灰三没说话。他低头把那粒花生米吃了,嚼了半天,才慢慢开口。
“严先生,您看见的那只手,那不是人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人手。”
“那是一只‘尸手’。”
“古墓里镇着的东西,我们叫它‘尸仙’。它的一只手断了,顺着暗河漂到王老歪家地基底下。那只手有灵性,会自己找食吃。”
“食就是人的元气?”
“对。但它不害命。它吸人的元气,跟人吃菜一样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活着。”
“王老歪那天去后山,就是去送食的。”
“送食?”
“那暗河的源头在后山。王老歪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,以为后山底下埋着宝贝。他拿自己的元气做引子,在后山某个地方做了个‘饵’,想把那东西引出来。”
“他图什么?”
灰三抬起小脑袋,绿豆眼里闪着光。
“严先生,您说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,忽然知道了脚底下有宝贝,他图什么?”
“那他现在怎么办?”
“那东西一直吸他的元气,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暂时没事。”
“那尸手刚醒,胃口不大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老这么吸下去,王老歪早晚的死,另外还有一件事严先生要弄清楚,到底是谁告诉了王老歪后山有墓的事。”
我一想,也对啊。
在朱家坎生活了这么多年,王老歪怎么没去后山找,偏偏这个节骨眼去后山,一定是有人告诉他后山有个墓,能让人有钱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悲哀。
王老歪那个人,虽然又穷又倔,可他到底没害过人。
他不过就是想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。
可他忘了,衣食富足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,而不是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现在他挖地基挖穿了暗河,引来了尸手,拿自己的元气当饵。
他以为自己有了钱,其实他自己成了一条鱼。
被墓下的人吸食元气。
“严先生。”
灰三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得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尸手,它有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断了,可它知道自己的身子在哪儿。”
灰三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它在找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它的身子。”
“那古墓里镇着的尸仙,身子和手分开已经好几百年了。手在暗河里漂,身子还在墓里镇着。可是月圆之夜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月圆之夜怎么了?”
“月圆之夜,暗河的水会涨。那手顺着水往上走,就能摸到古墓的入口。”
灰三抬起一只小爪子,指了指地下。
“如果让那手跟身子接上了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我明白了。
尸仙复活,朱家坎完蛋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黄小跑蹲在炕沿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灰三缩在炕桌底下,两只绿豆眼瞅着我。
“灰三。”
“你能带我进后山吗?”
灰三的绿豆眼瞪大了。
“严先生,您……”
“我不能让那东西出来。”
“王老歪的命要救,朱家坎的人也要保。既然那手是冲着古墓去的,那我就在它进去之前,把它拦住。”
灰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转头看黄小跑。
黄小跑叹了口气。
“我劝过了,没用。”
“这人就是头倔驴。”
灰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直起身子,朝我拱了拱前爪。
“严先生,您要是真去我给您带路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