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黑狐的往事(1/2)
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依旧没有人。
要说村子里谁家盖房子了。
不来看热闹,也得来帮忙。
可今天格外的不对劲,一个人都没有。
就连我爹我娘,也没在家。
这房子盖了一半,人都干嘛去了。
我没离开家,而是坐在院子里等。
也就是这功夫,我突然想起来地蛟说给黑狐个面子。
地蛟修行一千年出地,还要给黑狐面子,难不成黑狐活的比地蛟还长?
这也更加对黑狐充满了好奇。
黑狐是我本家靠山,我相信他绝对不是随便拉个人就出马的。
出马仙这一行,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。不是谁想请就能请来的,更不是谁想立堂口就能立的。仙家挑弟子,比皇帝选状元还严。
当初被黑狐找上的时候,自己都懵了,我一个傻子,也没啥过人之处,怎么就被看中了?
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,由不得我不信。
黑狐进了我的堂口,成了我的靠山仙家,保我一家人平安,助我给人看事儿。
可我对黑狐的了解,却少得可怜。
所以。
“黑狐,地蛟都说给你面子,我能问问关于你的事么,当然,如果你愿意说的话。”
说完这句话我就闭了嘴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催,催也没用。仙家的脾气就是这样,你越急他越不搭理你,你安安心心等着,他反倒有可能开口。
日头慢慢往西挪,影子从墙根拉长到了院子中间。我又点了根烟,抽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,像是有人在我背后吹了口气。
我掏出烟点上。
烟气不往上走,绕着我的身子转了一圈,然后散开了。
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那声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我心里头长出来的,分不清方向,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只觉得那一声叹里头,装的东西太多了,多得让人心口发闷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黑狐的声音响起来。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他说话总带着三分懒散、三分调侃,可今天这声音沉得很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,又闷又重。
“想。”
我点头。
“……那就跟你说说吧。”
我听见竹椅对面嘎吱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了上去。紧接着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点腥甜又带着点草木香的气味飘过来,我知道,黑狐就在我对面。虽然我肉眼看不见,但我知道他在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又反悔了。
然后他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。
“你知不知道长白山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东北那疙瘩的,天池嘛。”
“天池。”
黑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很轻,像是在嚼一个很苦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天池上头有什么?”
“水呗。”
“水底下呢?”
我摇头。
黑狐又沉默了一阵。
“天池的水,深不见底。你肉眼能看见的,不过是它想让你看见的那一层。再往下,再往上,都有东西。我说的地方,不在水底,也不在山上。它在天池上头,悬在半空里。凡人看不见,也进不去。就算你站在天池边上,抬头把脖子仰断了,你也看不见它。它就在那儿,可你永远找不到它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灵狐洞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。
明明是大白天,日头还挂着,可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灵狐洞。”
黑狐又说了一遍。
“这世上,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。”
“你从那儿来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这一个“嗯”字,拖得又长又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“灵狐洞是什么样的?”
黑狐又沉默了。
这一回沉默得更久,久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。
那种挣扎很奇怪,像是有一堵墙立在他心里,墙后面关着的东西他既想放出来,又怕放出来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拉扯的力道,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。
最后,他还是说了。
“灵狐洞悬在天池上头,从外面看,像是一团云。可那云是活的,会动,会呼吸。早上是白的,中午是金的,到了夜里,有时候发红光,有时候发紫光。
洞里头宽得很,比你们这村子还大。有山,有水,有树,有花。那树上的果子,凡人吃一颗能多活十年。那水里的鱼,吃了能开灵智。可这些东西,都轮不到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灵狐洞里头,规矩比天大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灵狐洞里的狐狸,按毛色分等级。最高的是白狐,下来是灰狐,再下来是红狐,最低是橙狐。白狐住在洞的最深处,那里灵气最足,吃的是最好的果子,喝的是最清的水。灰狐住在中层,红狐住在外围,橙狐只能住在洞口。等级越高,道行越深,寿命越长,权利越大。等级低的,见了等级高的,得低着头走路,说话都得把声气压到最低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是什么?”
黑狐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又短又干,像是枯树枝折断的声音。
“我母亲是红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红狐,按他说的,是第三等。不高不低,卡在中间。
往上够不着灰狐,往下压得住橙狐。可这种位置最尴尬,上不去下不来,受气的命。
“我父亲是灰狐。”
黑狐又说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灰狐和红狐,差着一个等级。在灵狐洞里,这种事儿……我不敢往下想。
“你想得没错。”
黑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“灵狐洞里,等级不同不能通婚。白狐只能配白狐,灰狐只能配灰狐。红狐和灰狐之间,隔着一道天堑。我母亲和我父亲,是偷偷摸摸的。他们以为没人知道,以为藏得住。”
“可你出生了。”
“对,我出生了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。那一下抖得很轻,可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一出生,就是通体黑色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黑色。在灵狐洞里,白灰红橙,四个等级,四种毛色。可黑色,在哪儿?
“黑色算什么等级?”
“黑色什么等级都不算。”
“灵狐洞里,从来就没有过黑狐。从来没有。我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。”
他说“唯一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怪。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又像是笑着说的。那种笑比哭还难听。
“你知不知道,在灵狐洞里,一个没有毛色的狐狸意味着什么?”
我摇头。
“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。不是白狐,不是灰狐,不是红狐,也不是橙狐。你不在等级里。你不在规矩里。你是一个错误。”
错误。
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,沉甸甸的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黑狐没管我,他继续往下说,声音越来越平,越来越冷,像是那些话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嚼了几百年,早就嚼烂了,嚼得只剩下渣了。
“我刚生下来的时候,母亲把我藏在她的窝里。红狐的窝在灵狐洞外围,靠着洞壁,用干草和苔藓搭的。她把我藏在最底下,用她的身子挡着。可灵狐洞就那么大,消息瞒不住。第三天,大族长就知道了。”
“大族长?”
“白狐。灵狐洞里活得最久的白狐,道行最深,权利最大。它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它说谁死,谁就得死。它说谁活,谁才能活。”
“它怎么说?”
“它说,红狐和灰狐私通,坏了灵狐洞的规矩。又说我这个黑毛的东西,是灵狐洞的耻辱,留不得。”
黑狐停顿了一下。
我听见什么东西“咔嚓”响了一声。低头一看,是我手里的打火机被我攥得太紧,塑料壳裂了。
“那天夜里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像是在说梦话。
“母亲把我叼在嘴里,趁夜里从洞壁的缝隙钻了出去。灵狐洞的洞壁有道缝,很窄,只有红狐的身量能挤过去。她带着我钻出去,外面就是天池上头的悬崖。她沿着悬崖往下爬,爬了半夜,把我藏在一块石头底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回去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把我送出来,自己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黑狐没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嘴里的烟接了一根又一根。烟气还在飘,可越来越淡,像是黑狐的心气也在一点点散。
“因为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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