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黑狐的往事(2/2)
“大族长发现我们不见了。它派了灰狐去追。我父亲就在那队灰狐里头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黑狐停了一下。
“他找到了我母亲。他问她,你把那个孽种藏哪儿了。我母亲不肯说。他就打了她。”
他打了她。
这四个字,黑狐说得很轻。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可我听得出,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。
“打了很久?”
“打了半夜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扛不住了。”
“她说了我的地方。她以为,说了之后,大族长会饶她一命。她以为,好歹……好歹她跟我父亲有过情分,他会替她求个情。”
黑狐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,又长又冷,像是冰碴子从喉咙里滑出来。
“可大族长没饶她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他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”
我闭上眼。
“大族长当着全洞狐狸的面,说我母亲不忠,与外头野狐狸私通,泄露灵狐洞秘密,坏灵狐洞规矩。三罪并罚,把她吊在洞口那棵老松树上,用雷劈了三天三夜。雷劈完,又让众狐分食她的身子。从头到尾,我父亲一直站在狐群里,就那么看着。”
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偏了,院子的阴凉处从东墙根挪到了西墙根。我坐在那里,浑身发冷,手里那根烟早就灭了,烟灰掉在裤子上,烫出一个小洞,我也没感觉。
“她死的时候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就在那块石头底下。我能感觉到地动,感觉到雷劈下来的震动。我那时候刚生下来三天,眼睛还没睁开,可我听得见。我听得见她叫。她叫了三天。”
三天。
三天三夜,雷劈在血肉之躯上。三天三夜,那个刚生下来三天的孩子就趴在石头底下,听着自己的母亲一声一声地叫。
我咬着牙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
“我昏过去了。”
黑狐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三天,我没吃没喝,眼睛没睁开。母亲把我藏在石头底下的时候,用苔藓和干草盖着我,外头又压了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不大,可对一只刚出生三天的狐狸崽子来说,跟山一样沉。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光,那天夜里,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石头底下的缝很小,透进来的空气又潮又腥。我能闻见母亲留下的气味,一点一点变淡。第一天还能闻见,第二天就只剩一点影子,到了第三天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睡了。”
黑狐说。
“我没办法,只能睡。母亲教过我,狐狸崽子遇到危险,就把心跳压到最低,把呼吸压到最慢。像是死了一样。我睡了很久,中间醒过来几次,可每次醒过来,四周都是黑的,静的。我又睡过去。一直到后来,我听见了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石头在响。”
“有人在搬石头?”
“不是。”
黑狐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是风。”
“风?”
“长白山上的风。”
黑狐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那阵风现在还在他面前刮着。
“你不知道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风是什么样。那不是风,那是刀子。是活了一千年的老林子里养出来的东西,有脾气,有性子,能从石头缝里钻进去,找着你的骨头啃。我那时候小,什么都不懂,只感觉石头在动,盖子被掀开了,然后一股风灌进来,差点把我掀出去。”
“我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脑袋撞在树根上,眼前发黑。可等我缓过来,我闻见了不一样的气味。”
“什么气味?”
“树。”
黑狐说这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很软。
“老林子的树。松树,桦树,还有那种几百年的老榆树。那些树的气味混在一起,又湿又苦,像是泡了水的药。我趴在地上,拼命地闻。你知道吗,在那之前,我在石头底下待了三天,闻见的全是苔藓和土,还有母亲越来越淡的气味。那是我第一次闻到活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听见了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鸟叫。”
黑狐笑了一声,很短,很轻。
“我那时候连眼睛都没睁开,根本不知道鸟长什么样。可我听见了叫,那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我叫了一声,回应它。可我刚张嘴,就被风灌了满嘴的土。”
“我干呕了半天,吐出来全是泥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饿。母亲在的时候,会舔我的毛,让我吃她嘴里带回来的东西。可那一天,什么都没有。我饿得发慌,就爬到树根底下,啃树皮。那树皮又硬又涩,咬不动,我就用牙一点一点地磨,磨到嘴里全是木头渣,再吐出来,再磨。”
“你那时候还没睁眼?”
“没睁眼。我在灵狐洞里生的,那里头有光,可母亲怕我被发现,一直把我藏在她肚子底下。到了石头底下,更暗。所以我生下来七天,就没睁过眼。”
“七天……”
“对。七天。”
“我是第七天的时候睁开眼的。那天早上,风小了一点,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,打在我脸上。我觉得暖和,就试着睁眼。睁了半天,眼前全是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我使劲眨,眨了半天,才看清了第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树。”
黑狐说。
“一棵老松树。树干比我粗一百倍。我抬头看,看不见顶。枝子从半空里压下来,压得低低的,上面全是雪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天可以这么高,树可以这么大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哭。”
黑狐说得很干脆。
“母亲教过我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能哭。哭会招来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什么都招。野猫,黄皮子,还有更狠的。长白山的林子比灵狐洞大多了,可规矩是一样的:谁弱,谁死。我那时候刚睁眼,浑身黑毛,跟煤炭一样,在林子里扎眼得很。我要是哭,不出半天就得被叼走。”
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黑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都吃。”
他说。
“刚开始那几天,我连树根都啃不动,就找烂果子吃。老林子里头,秋天落在地上的果子没人捡,烂了,发了霉,可对那时候的我来说,那是好东西。我趴在地上,一个一个地闻,闻见酸甜的就往嘴里塞。有时候吃到虫子,有时候吃到泥,都不管了。只要能咽下去,我就咽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学会了抓东西。”
“抓什么?”
“耗子。”
黑狐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老林子里的耗子多得很。又大又肥,比灵狐洞里的东西好吃。我刚开始抓不住,耗子跑得快,我腿短,追不上。我就趴在耗子洞口等,一等就是半天。等耗子探出头来,我一爪子拍下去。拍不死,就上嘴咬。我那时候牙还没长全,咬得满嘴是血,耗子没咬死,自己先疼得直打滚。可我没松口。我不松口,耗子就死。耗子死了,我就能吃。”
“你吃了多久的耗子?”
“吃了整整一个冬天。”
“长白山的冬天,冷得能把树冻裂。我找了一个树洞,就在那棵老松树底下。树洞不大,刚好够我蜷着。洞口朝着南边,太阳出来的时候能晒到一点。我就靠着那一点暖气,过了第一个冬天。”
“你不怕被别的动物发现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得要死。我那时候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,风一吹就透。我夜里不敢睡,就睁着眼睛听。听见雪地上有脚步声,我就把身子缩成一团,把心跳压到最低。母亲教过我的法子,我一直用着。有时候是野猫,有时候是黄皮子,有时候是别的什么。它们从洞口走过,鼻子抽一抽,闻见我的气味,可闻了半天,又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身上全是耗子血的味道。”
黑狐笑了一声。
“我每天吃耗子,身上全是耗子味。它们闻见的就是一只吃耗子的东西,不是一只狐狸崽子。狐狸崽子又嫩又香,耗子肉又腥又臭。它们不感兴趣。”
“你躲过了?”
“躲过了第一个冬天。可春天一来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长大了。”
“冬天的时候,我只有巴掌大,塞在树洞里刚好。到了春天,我身子长了一圈,树洞挤不下了。我得出去找新地方。可我刚一出去,就被盯上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头狼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狼?”
“对。老林子里的狼,跟外头的不一样。那些狼常年住在深山里头,吃的是鹿,是狍子,是野猪。可我那时候刚出洞,身上还带着耗子味,它没把我当回事。它站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,歪着头看我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”
“你怎么做的?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我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它朝我走过来,走一步,我心跳就快一分。可我忍住了。它走到我面前,低下头,鼻子凑到我身上闻。我闭着眼,连呼吸都停了。它闻了半天,大概是觉得我已经死了,或者就是一块烂木头,没意思,扭头走了。”
“它走了?”
“走了。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”
黑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。
“长白山的春天,比冬天还难熬。冬天的时候,大多数东西都在窝里猫着,你只要躲好,就能活。可春天一到,所有的东西都出来了。狼,豹子,黄皮子,还有更厉害的。那些东西饿了整整一个冬天,见了活物就扑。我那时候刚长齐牙,力气小,跑不快,只能靠躲。”
“你就一直躲?”
“躲了一个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