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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三顾地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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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九月的东北,日头毒得能把人皮晒脱一层。

今年格外的热。

荒地里的草稞子齐腰深,灰菜、苋菜、狗尾巴草搅在一起,闷热得喘不上气。脚下的土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是踩在骨头渣子上。

走了约莫十来分钟,远远望见那棵老柳树。

那柳树长得邪性。树身得两人合抱那么粗,树皮皴裂,沟壑里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柳条子蔫蔫地耷拉着,没精打采,可树冠底下一片荫凉却黑得吓人,跟泼了墨似的。明明是白天,太阳就在头顶上,可柳树底下那片影子浓得化不开,连光都透不进去。

我站在荒地边上,没急着过去。黄小跑在我脑子里没动静了,像是故意不吭声。

我心里骂了他一句,自己琢磨。

地蛟就在那洞里。千年修行,毁于一旦。它现在是什么脾气,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。可我既然答应了徐会计,也答应了周老栓,这事儿不能半途撂挑子。再说了,那老太太既然点了我的名,说明这事儿就该我办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朝老柳树走过去。

越往前走,周围越不对劲。先是声音没了。荒地里本来有虫叫,有鸟扑棱翅膀,可走到离柳树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,所有的动静一下子全消失了。静得耳朵里嗡嗡响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然后是温度。明明太阳还在头顶上,可越靠近柳树,身上越冷,像是走进了冰窖。鸡皮疙瘩从胳膊上冒出来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
我站到柳树跟前,低头看树根。

树根底下果然有个洞。洞口不大,碗口粗细,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洞口周围的土是湿的,湿得发亮,像是往外渗水。我蹲下来,手刚伸过去,就闻到一股腥味。那味道不好形容,像是泥鳅放臭了,又掺着铁锈味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
“地蛟前辈。”

我开口。声音在柳树底下发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半截。

“晚辈严良,出马弟子,堂上仙家黑狐,黄小跑,今儿来,是想跟您说几句话。”

没动静。

洞里黑漆漆的,连回音都没有。我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。还是没动静。

按理说,这时候我应该再喊第三声。但我没喊。

因为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
洞口的土在动。不是塌方,就是……动。

那土像是活了一样,细细的土粒往两边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。然后,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,扑在我脸上。

那凉气太冷了,冷得我鼻子一酸,眼泪都下来了。紧接着,我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再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躺在离柳树三丈远的地方。怎么出来的,不知道。像是被人扔出来的,又像是我自己跑出来的。身上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服洇透了,手在发抖。

黄小跑这时候才开口。

“咋样?”

“不搭理我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
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

“我早跟你说了,它谁都不信。你第一次去,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它没直接弄死你,说明它还有口气在,没彻底发疯。”

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心里又惊又恼。惊的是那洞里那股子凉气邪性得厉害,恼的是黄小跑这个老东西明明什么都知道,偏要等我吃了亏才吭声。

“接下来咋整?”

“回去。明天再来。”

“明天?”

“你以为呢?千年地蛟,你说一句话它就服了?你当是上集市买白菜呢?得有诚意。今儿你去了,它知道有人来了。明儿再去,它就知道你没死心。刘备还三顾茅庐呢,更何况是眼下这事。”

“你还知道三顾茅庐,你还知道三国?”

“废话,我们黄家可是有历史渊源的,虽然是动物修炼的精怪,可我们是正统,也很重视文化修养的。”

我听后,彻底麻了,这年头黄皮子都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了,合着我不妥妥一个文盲么?

我想了想,也只能这样。

你想见人家,可是人家还在气头上,根本不见你,就是有千万句话,也是说不出口啊。

回到三间房村,徐会计还在周老栓家门口等着。见我回来,赶紧迎上来。

“咋样?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没搭上话。”

徐会计脸色暗了暗。周老栓坐在石头上,手里的烟还是没点,整个人佝偻着,像是矮了一截。我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最后只说了句。

“周叔,明儿我再来。”

周老栓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我婆娘……今儿又重了。”

我跟着周老栓进了屋。他婆娘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棉被,可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。我走近一看,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她脸上的鳞片比之前更多了。之前只是胳膊上起了几片,现在连脖子上都有了。那些鳞片不大,指甲盖大小,灰白色的,一层叠一层,跟鱼鳞似的,可质地比鱼鳞硬,摸上去扎手。她闭着眼,嘴里还在念叨,声音含含糊糊的,听不太清,偶尔能听出“不该动”三个字。

我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沉甸甸的。出来的时候,周老栓跟在我身后。

“严家小子……我婆娘她……”

“周叔,你放心。我明儿再来。”

回到自己家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爹在院子里坐着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。看我进来,抬头问了一句。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三间房,周老栓家。”

我爹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过了半晌,才开口。

“那事儿,不好办吧?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我咋不知道。周老栓家挖地基挖出东西了,村里早传开了。你徐叔来找你,我就知道是这事儿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。

“你自个儿拿主意。该去去,不该去别硬撑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进了屋,躺在炕上翻来覆去。黄小跑没动静,我爹也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我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起了个大早。洗了把脸,跟我爹说了一声,就往三间房走。这回我没叫徐会计,自己去的。

走到荒地边上,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,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。我站在老柳树外围看了看,那洞口的土还是湿的,可那股子逼人的凉气比昨天弱了些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
“地蛟前辈,晚辈严良,又来了。”

没动静。

“我知道您心里有怨。周老栓那事儿,是他不对。他不该动您的地盘,更不该泼酒。可您也看到了,他婆娘已经遭了报应。您要是肯听我说几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那股凉气又来了。这回比昨天更猛,直接撞在我胸口上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我踉跄着退了两步,咬着牙没倒。洞口的土开始往外翻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。我盯着那洞口,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洞里,离洞口有一段距离,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不大,跟蚕豆差不多,金黄色的,竖着的瞳孔,正正盯着我。就那么一瞬间,凉气灌满了我的口鼻,我脑袋里嗡嗡作响,脚下发软,整个人往后栽了过去。

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。我躺在荒地边上,嘴里发苦,浑身像是被碾子碾过一样。黄小跑在脑袋里叹了口气。

“又失败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它的眼睛。”

“嗯,它让你看见的。它要是真不想让你看,你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“它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它知道你是谁,也知道你来干什么。但它还在气头上。你明儿再来吧。”

我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回到三间房村,周老栓的婆娘又重了。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脸上,嘴里念叨的话也从“不该动”变成了别的。我凑近听了半天,才听清一个字。

“河。”

“河?”

我不明白。出来问周老栓,他也摇头。

“啥河?俺家跟前就那条河沟子,早干了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东边那条河沟,看着是干的,可黄小跑说过,底下连着暗河。地蛟出地,本来是要入河的。现在它入不了河,又被困在洞里,怨气一天比一天重。它说“河”,是在喊它回不去的那条河。
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的天。太阳偏西了,云彩被烧成一片一片的红,像是谁拿刀在天上割了几道口子。

“黄小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儿再去,它要是不听呢?”

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就得想别的法子。地蛟这东西,硬来不行,软来也不行。它修行千年,什么没见过?你得让它自己愿意听。”

“怎么才能让它愿意?”

“你猜。”

我没再问。回屋躺下,一夜无话。

第三天一早,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我爹在灶台前烧水,看我进来,递给我一碗热水。

“今儿还去?”

“去。”

“我跟你一块儿?”

“不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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