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端倪(1/2)
往马寡妇家走的路上,我心里合计着。
当初家里穷,我爹腰扭伤了,我娘是怎么求他帮帮俺们的,他是怎么拒绝我娘的。
这些我都记着。
我不是个小气的人,但是我没有办法体谅我大爷这种,看着亲兄弟躺在炕上不能动,冷眼旁观的态度。
“良子,这房子我看盖的可不小啊。”
说话的是刘老师,这个小学老师上次被我救了之后,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。
我记得以前有一次,他告诉过其他孩子,离我远点。
本着有问题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态度,我能理解。
那时候咱傻嘛。
所谓跟啥人学啥人。
自然要跟傻子保持距离。
“还行吧,你这是要去哪里啊。”
“我去马寡妇哪买壶酱油。”
“正好,咱一路啊。”
“良子,你刚才那话,我听见了。”
刘老师忽然说,声音压得低了些。
“你大爷那事儿,村里人都知道。你爹当年病成那样,他连一瓢米都没端过来,是有点……说不过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提这个。这些年,村里人当面不说,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少,但像刘老师这样直白讲出来的,还真没几个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踢开脚边一块碎瓦片。
“我爹现在好了,啥事没有,我娘也不用再求人了。”
刘老师叹了口气。
“你娘那人,要强。那年你爹腰伤了,她一个人割了五亩苞米,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上来才回家。我那时候在学校窗户里看着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娘割苞米的事,我记得。她回来的时候,手上全是血口子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洗都洗不干净。那时候我还小,傻乎乎的,只知道蹲在门口玩泥巴,等她回来做饭。
“刘老师,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傻?”
我忽然问。
刘老师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有些尴尬,那副眼镜往下滑了滑,他赶紧用指头勾住。
“这个……良子,那时候你确实……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笑了笑。
刘老师脸更红了,摆摆手。
“别提了别提了。现在想想,你那时候也不是傻,就是……开窍晚。”
“开窍晚。”
好一个开窍晚,这一晚,就晚到了20岁。
说话的功夫,就到了马寡妇家的小卖店。
“大妹子,来壶酱油。”
“刘老师,咋滴家里要吃饺子啊。”
“大妹子这话说的,不吃饺子不也得买酱油么。”
马寡妇将酱油递给刘老师,随后又搭话。
“刘老师,快开学了吧。”
“快了快了,我听说你家顺子回来了,咋看不着他呢。”
一提到顺子,马寡妇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啊,他呀,估计是这些年在外面累坏了,这回来也不少日子了,就在家躺着,我合计着躺着就躺着吧,咱有条件不是。”
马寡妇说这,拍了拍柜台。
我跟刘老师自然明白。
“大妹子说的是,你这买卖一天也不少赚啊。”
“哈哈哈!”
“马姨,还有猪头肉没了,来一个,再来点别的熟食,对了,还有花生米。”
“哎呀大侄子,你说你咋就出息这么快啊,这房子都盖起来了,是不是着急娶媳妇了哈哈!”
“你放心,你那媳妇,跑不了。”
马寡妇嘴上说着,可手也没闲着。
把猪头人还有几样熟食分着称重,又给我拿了花生米。
“这花生米就剩这么多了,你就给两块钱得了。”
花生米的确剩的不多,也就够两盘的样子。
“那谢谢马姨了。”
“诶,说这个干啥,房子盖好就得结婚了吧。”
“我娘说了,年前就想办事。”
“好,好啊,到时候你可别忘了你马姨我。”
“哪能啊。”
我跟马寡妇闲聊这功夫,又来了几个买东西的,我跟刘老师就往回走。
我时不时的回头朝着马寡妇家看。
刚才买东西的时候,还真没发现有啥异常。
要说现在看到的马寡妇,那是真年轻漂亮,跟夜枭给我看的,完全不一样。
就马寡妇这个状态,说是20岁的小姑娘也有人信。
可越是违背常理的事,就越有问题。
“刘老师,马寡妇真年轻啊。”
“那可不,马寡妇这人,越活越年轻,你看那脸上,都没啥褶子,也不知道她是咋保养的。”
“还能咋保养,就是花钱呗,估计人家用的雪花膏,都不便宜。”
“还真不好说。”
我跟刘老师又走了一会,在十字路口分开。
回到家后,我把东西给我娘后,我就又出门了。
我的去马寡妇家踩点。
提前找个隐蔽的地方。
顺着马寡妇家那条土路往东走了半里地,拐进一片柳树林子。这林子不大,但长得密,枝枝条条垂下来,人钻进去,外头轻易瞅不见。
我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后面,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马寡妇家的正面和西边那溜院墙。院墙不高,土坯垒的,顶多到我胸口往上。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,底下堆着些杂物,靠东边那间屋的窗户拉着窗帘,从外面啥也瞅不见。
天还没黑透,西边火烧云烧得正旺,把半个天染得血赤呼啦的。村里头家家户户开始冒炊烟,一股子苞米秆子烧火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我鼻子直痒痒。
我蹲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夜枭给我透的那点底。
夜枭是谁?
这村里没人知道。就连我娘都不知道。
要不是因为夜枭是外五类,轻易不入堂口,我高低请他入堂。
天彻底黑下来了。村里头零零星星亮起几盏灯,马寡妇家也点了,但只点了东屋那间。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,鬼火似的。
我蹲得腿都麻了,换了几个姿势,心里合计着。
时间差不多了。
大概十点多钟,马寡妇家东屋的灯灭了。
我心里一紧,困意一下子全跑了。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白惨惨地挂在天上,把地上照得跟铺了层霜似的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动静。
先是“嘎巴”一声,像骨头掰断了似的,从马寡妇家屋里传出来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又是“嘎巴嘎巴”几声响,连成一串,跟炒豆子似的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大半夜里,听得人后脊梁发凉。
我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。
窗户从里头慢慢推开了,没声儿,一点声儿都没有。然后,一颗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。
是顺子的脑袋。
月光底下,他那张脸白得像纸人儿糊的,两只眼睛半睁半闭,眼珠子翻着,只能看见眼白。脖子底下齐齐整整,切口那儿一滴血都没有,看着像用刀切的豆腐。
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,手攥成拳头。
那颗脑袋先是往四周转了转,跟猫头鹰似的,脖子断口处扭动自如,扭了一圈,确认院子里外没动静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,从窗户里弹射出来,飞到了半空。
那颗头飞起来的样子,跟正常人走路完全两码事。
它就那么飘着,脖子下连着内脏,跟蜘蛛丝似的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。那些筋络像触手一样在空中划拉,每划拉一下,那颗头就往前窜一截,飘飘悠悠地,顺着马寡妇家院墙往西边飞去了。
我蹲在树后头,一动不敢动,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飞头降。
练这玩意儿的人,把自己脑袋炼得能跟身子分家,夜里飞出去吸人血、夺人命。练到一定程度,甚至连身子都不需要了。但这东西邪性,练的人活不长,就算活下来了,也得有人给他看着身子。要是身子让谁毁了,那颗头就再也回不来了,天亮之前不回去,连头带身子一起烂成臭水。
顺子那颗头已经飞得没影了。我瞅准这个空当,从柳树后头窜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根底下,双手一搭墙头,翻身跳了进去。
脚一落地,我差点儿没站稳,院子里一股子腥味儿扑鼻而来,甜腻腻的,跟杀猪褪毛那个味儿一个样。我蹲下身子,借着月光一看,墙角根儿底下摆着三个大黑瓦罐,罐口封着黄泥,泥上头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符。瓦罐旁边还摊着一堆东西,我定睛一看,是鸡毛,还有几副鸡骨头架子,骨头缝里连血丝都让人嘬得干干净净。
我站起身,轻手轻脚往东屋窗户底下摸。窗户是开着的,那股腥味儿就是从屋里窜出来的。
我扒着窗台往里一瞅,头皮当时就麻了。
屋里炕上躺着个人,没脑袋。就是顺子的身子。那身子平躺在炕上,脖子上头空荡荡的,断口处齐整得吓人。身上盖着一床红花被,被面是旧的,洗得发白,但叠得板板正正。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,指甲盖泛着青黑色,跟中了毒似的。胳膊上瘦得皮包骨,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像树根盘在皮肤底下。
我就看了一眼,后脊梁那股凉气儿直冲到天灵盖。这哪是活人的身子?活人的身子搁这儿躺着,胸口总得有点儿起伏吧?可这具身子,纹丝不动,跟庙里泥胎似的。
“谁!”
身后突然一声喊。
我猛地回头,马寡妇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屋门口。她穿着一身灰布衫,脚上趿拉着双黑布鞋,头发散着,脸上白得没一点儿血色。但最瘆人的是她那双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我,眼仁儿里像烧着两团绿火。
“严良?”
她认出了我,声音又尖又细。
“你跑我家院子里干啥!”
我没动,手在袖子里头暗暗掐了个诀。
黄小跑这会儿就在我袖口里窝着呢,毛都炸起来了。
“马姨,我路过,听见你家院里有动静,怕进贼,进来瞅瞅。”
我嘴上说着瞎话,眼睛却盯着她身后那间屋。
马寡妇嘴角抽了一下,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啥。
“大侄子有心了,我家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身子往门口挪了挪,挡在门框前头。
“马姨,顺子姨夫呢?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睡了。”
她答得飞快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