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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和尚死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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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在明远和尚那没了脑袋的身架子前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。周围人全在哆嗦,老刘瘫坐在地上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。

“咋会这样……咋会这样……”

我娘要是看见我现在的表情,准得骂我一句“没心没肺”。

因为我脸上挂着的全是震惊,跟旁人一模一样,可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。

明远和尚的死法,跟朱家坎那些牲口一模一样。没脑袋,干透了。不一样的是,这回死的是个人,而且是个念经的和尚。

我蹲下去,凑近了些。黄小跑从我肩头跳下来,绕着明远和尚的身子转了一圈,鼻子贴着地面嗅,尾巴压得低低的。它转了两圈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太熟了。

有东西来过了,而且那东西留下的味儿,它认识。

“良子,你……你看啥呢?”

李老汉在身后头喊我,声音发紧。他手里那把铁锹攥得死死的。

“李叔,没事,我就看看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明远和尚那串念珠还挂在手腕上,珠子是木头的,有几颗裂了缝。我盯着那串念珠看了两眼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

“老刘。”

我喊了一声。老刘没反应,还在那儿哆嗦。我又喊了一声,他才抬起头,眼神发直。

“老刘。”

“他晚上在哪儿睡?”

“就……就工棚里头,靠东头那间。他说他得看着,不能离人。”

我走进工棚。里头黑咕隆咚的,一股子汗味、烟味和发霉的被子味儿混在一起。

手电筒一扫,靠东头果然有张铺,草席上放着一床灰不溜秋的薄被,枕头边上摞着三本经书,封面都翻烂了。

我翻了翻经书。是《地藏经》《金刚经》,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自己记的什么东西。我翻开那本手抄册子,手电筒照着,看了几页。

前面十几页记的是经文,没啥稀奇的。可翻到后面,字迹变了,变得潦草,压得很重,纸都划破了。

“第一夜,见头。头中有声,如婴啼。又似老妪笑。未敢近。”

“第二夜,头声更甚。诵经不退。”

“第三夜,口大开,有黑气出。诵《楞严咒》,黑气退。头出言:‘尔诵经,吾食尔。’”

“第四夜,白日,头不见。夜,寻之不得。恐。”

后面还有几页,但全是重复的“头”字,写得密密麻麻,一页纸全给涂黑了。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抖得厉害,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
“头,在我身后。”

我合上册子,后背一阵发凉。手电筒的光晃了晃,我下意识照了照身后。工棚门口空空荡荡,只有风灌进来,吹得那床薄被鼓了一下。

“良子?”

李老汉在门口探头。

“没事,李叔。找着点东西。”

我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。出工棚的时候,黄小跑跟在我脚边上,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我的裤腿。我低头看它,它抬头看我,嘴咧了一下,露出尖尖的小牙。

我懂它的意思。它闻着了。

老刘还在外头瘫着,几个工人围着他,谁也不敢靠近明远和尚的尸首。明远和尚还保持那个打坐的姿势,没了脑袋的身子坐在蒲团上,风一吹,僧袍下摆轻轻晃荡,看着格外瘆人。

“老刘,这和尚的事,你打算咋整?”

“我……我哪知道啊!我得报案,对,报案!”

“报案可以。不过你听我一句,今晚别让人在这待了,全撤村里去。工棚里啥也别动,明早再说。”

“那……那明远和尚呢?”

“也先放着。天亮了再说。”

老刘六神无主,我说啥他听啥,赶紧招呼剩下的几个人,连拉带拽全撤回了村里。一路上没人说话,就听见脚步踩在土路上的嚓嚓声,还有风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。

回到李月家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李月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看见我们回来,赶紧迎上来。

“爹!良子!咋样了?”

李老汉摆了摆手,没说话,径直进了屋。李月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
“和尚死了。”

李月的脸刷地白了。

“咋死的?”

“跟那些牲口一样。”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你回屋睡吧,明早再说。”

我回了屋,脱了鞋上炕,把黄小跑放在枕头边上。外头李老汉跟李月在堂屋低声说话,听不太清,但能听见李月时不时“嗯”一声,声音发颤。

我躺在炕上,眼睛看着房梁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
明远和尚。

这个和尚来得蹊跷。

一个云游的和尚,偏偏在工地出事的时候路过二十里?还自己找上门来要做法事?他念的经管不管用先不说,他那本手抄册子写得明明白白,他见着个头。

看见个头,为啥只说看见个头,没说其他的?要是看到的是人,应该说人才对,为啥只说看见个头呢?

难道看到的只有头?

头自己飞了?

而且只吃牲畜的头?

还有人头?

我翻了个身,黄小跑往我脖子边上凑了凑,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我。

“黄小跑。”

它竖起耳朵。

“明儿个,你回趟朱家坎。别惊动旁人,暗中打探打探。看看咱那边,这几天有没有啥新动静。”

黄小跑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眨了眨眼。

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
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,然后跳下炕,从门缝里钻了出去。我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窸窣声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
这一宿我没睡踏实。做梦梦见一个来回飞的人头。

那人头在我面前来回飞,嘴巴长的老大。

牙齿上,还挂着鲜血和碎肉。

偶尔会发出也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痛苦的声音,那样子好像要吃了我一样。

那人头飞的老高,在他的脖子下,还挂着肠子,都了算卦的,贼拉恶心。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天亮了。

炕上就我一个人,黄小跑还没回来。

我穿好衣裳出了屋,李月正在灶上忙活,见我出来,盛了碗粥递过来。

“爹去工地了,说看看情况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端着粥蹲在门槛上,一边喝一边琢磨。太阳刚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昨晚上那种阴森劲儿散了大半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事儿没完。

一碗粥没喝完,黄小跑回来了。

它从墙根底下蹿出来,直接跳上我膝盖,浑身的毛乱糟糟的,爪子上全是泥,嘴里叼着个东西。

我放下碗,从它嘴里把那东西取下来。是个纸团,揉得皱巴巴的,打开一看,是黄纸,上头用画着个符。符的样子我没见过,歪歪扭扭的,像字又像画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黄小跑比划了一通。它前爪刨地,身子转圈,又朝朱家坎的方向呲了呲牙。我看了半天,大概看懂了。

它回了朱家坎。白天一切正常,村里人照常过日子,马寡妇家的鸡也没少。可到了晚上十二点一过,它刚摸进村口,就觉着一股子力道压过来,那力道大得邪乎,压得它喘不上气,腿发软,浑身的毛全炸起来了。

它说那力道不是从天上来的,也不是从地下来的,是从村子正中间往外推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罩子,把整个朱家坎扣在里头。

它被逼出来了。

硬生生给逼出来的。

它在村外转悠到后半夜,试了好几回,每回一靠近村口就被顶回来。直到鸡叫头遍,那力道才松了,它才又摸进去。进村之后,它在马寡妇家院墙上头找着这个纸团。就压在墙头石头底下,半露着。它叼了就跑。

而且朱家坎昨晚还死了两只羊。

死状还是没有脑袋。

我把纸团塞进怀里,站起来。

“黄小跑,辛苦你了。今儿白天我出去转转,你歇着。”

黄小跑没歇着。它又跳上我肩头,爪子勾着我衣服,死活要跟着。我拍了拍它脑袋,没再撵它。

我跟李月打了个招呼,说出去转转,就出了院门。二十里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沿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。村南头是一片缓坡,坡上是庄稼地,坡下有条小河沟,水不深,能蹚过去。再往南就是山了,山不高,但林子密,远远看去黑黢黢一片。

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啥异常。路过老刘家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像是老刘在跟谁打电话,嗓门挺大,大概是跟派出所汇报明远和尚的事。

走到村南头,我闻见一股子味儿。

又是那股味儿。腥,不正,带着焦糊气。

我顺着味儿往南走,过了小河沟,上了山坡。山坡上有一户人家,孤零零的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用石头垒的。院门口拴着条黑狗,见了我也不叫,就趴在地上,耷拉着脑袋,眼珠子浑浊,跟快死了似的。

院里有个人,五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蹲在地上摆弄啥东西。我走近一看,他跟前摆着几只死羊。

山羊。三四只,横在地上,脑袋全没了。脖子断口处黑黢黢的,一滴血没有。身子干瘪瘪的,皮包着骨头,像风干了半年似的。

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找谁?”

“大叔,我姓严,从朱家坎来的。路过,闻着味儿了,进来看看。”

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大概看我年纪轻,又穿得干净,不像是坏人,叹了口气。

“看吧。有啥好看的,都死十来只了。”

“都是这样死的?”

“嗯。全是没脑袋,干得跟柴火似的。头一只死的时候我以为是野牲口干的,可野牲口哪能把血吸得这么干净?再说,啥野牲口能跳进羊圈?我这是石头墙,一米多高呢。”

“大叔你贵姓?”

“姓赵,赵德贵。你叫我老赵就行。”

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死羊。跟朱家坎的羊一个样,跟二十里工地上那些牲口一个样。断口齐刷刷的,像是被一口咬掉的。身子干透了,皮紧贴着骨头,一点水分没有。

“老赵,这些羊死了几天了?”

“头一只得有个五六天了。后来天天死,一天一只,有时候两只。昨儿个死了三只,就剩这些了。”

“你这些羊,没吃吧?”

“哪敢吃啊!这东西看着就邪性。我全留着呢,等派出所来人看。可等了这些天,也没见人来。倒是村东头工地那边出了事,人都往那边跑,谁还顾得上我这几只羊。”

我站起来,在羊圈边上转了一圈。羊圈是石头垒的,墙头上抹了泥,顶上搭着草棚子。圈里头还剩几只活羊,缩在角落里,浑身哆嗦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看见了啥可怕的东西。

我蹲在羊圈墙根底下,仔细看了一圈。黄小跑从我肩上跳下来,沿着墙根嗅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它嗅到墙角的时候停住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,爪子扒拉了一下墙根的土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墙根底下有一滩红色的液体,墙上也有。

我顺着墙往上看,墙头上插着一根铁棍子,铁棍子上还带着几片碎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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