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痕迹(2/2)
“你闻闻。”
我站住脚,吸了吸鼻子。夜风里夹着一股子味道,不浓,但要命。
是血腥味。
很淡,混在泥土和草稞子的气息里,若有若无。可我这鼻子打从出马以来就比常人灵,尤其是对这类气味。那种甜腻腻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,顺着风钻进鼻腔,让人后脊梁发紧。
“哪来的味儿?”
黄小跑没吭声,从我肩膀上跳下去,蹿到路边的草窠子里。
过了几秒钟,它喊了一声。
“良子,过来看。”
我走过去,蹲下身。
草窠子里躺着一只耗子。灰褐色的大耗子,比巴掌还长,在朱家坎这地界算是大个儿的了。可它现在躺在那儿,身子干瘪得不像话,皮贴着骨头,一点肉都没有了。最瘆人的是,它脑袋没了。齐脖颈子那地方,切口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。周围一点血都没有,草叶子上干干净净,就这么一具干尸,跟被抽干了一样。
我皱了皱眉。
“往前走走看。”
往前走了不到十步,又是一只。这回是只喜鹊。黑白色的羽毛散了一地,可身子也是干的,脑袋同样没了。再往前走,又是一只耗子。走了一路,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只小动物的尸体,清一色没有脑袋,清一色干得像柴火棍。
我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这场景我见过。前些日子去马寡妇家送饺子那天,路上就是这个样子。死耗子,死喜鹊,没脑袋,干透了。
“小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那天一样。”
黄小跑没接话,蹿回了我肩膀。它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,爪子抠着我衣服,身后的毛全炸开了。尾巴竖得像根棍子,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那种后脊梁发麻的感觉猛地加重了。从尾椎骨窜上来,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,整个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阴冷。
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。冬天的冷是往骨头里钻,这种冷是往魂里渗。好像有什么东西,就在我背后,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我想回头。
“别回头。”
黄小跑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别动。”
我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后背上那股阴冷越来越重,像有只冰凉的手在隔着衣服摸我的脊梁骨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,砸得耳朵嗡嗡响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。
那股阴冷忽然就没了,跟来时一样突然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撤走了,无声无息。
风又吹起来了,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一声的。
世界恢复了正常。
我长出了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黄小跑的声音还是紧的。
“良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赵家的事,没完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完?人全死光了,房子也塌了,赵大宝的尸体也送出去了,还没完?”
黄小跑从我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我面前,仰着头看我。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了一点下来,照得它那双小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想想,赵大宝一家是咋死的?”
“不是说……全家一夜之间全死了么?村里人都说老赵家得罪了啥人,遭了报应。”
“那你觉得,啥报应能让人一夜之间全死光?一个不剩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良子,恐怕老赵家只是开始,这事不简单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…”
我不敢去想,只是开始是啥意思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家。”
到家的时候,我爹我娘还没睡。
堂屋里煤油灯亮着,我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我爹蹲在灶坑前抽烟。看见我进来,我娘抬头瞅了我一眼。
“咋才回来?赵大宝家咋样了?”
“房子塌了。”
“人呢?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没找着。”
我娘叹了口气,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那孩子,也是个苦命的。他家里头那事儿……唉。”
她没往下说,又低头纳起了鞋底。
我爹在灶坑前磕了磕烟灰,闷声闷气地开口。
“良子,你过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灶坑边上。
“赵家的事,你少掺和。”
“爹,我没掺和。”
“你是出马了不假,可这事我觉得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,这背后指不定有啥事。”
我爹这人,平时话少,可每回开口,都往点子上说。
“爹,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早点睡。”
我回了自己屋,黄小跑从窗缝里钻进来,蹲在我炕头。
“你爹说的对。”
我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想着想着,我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吵醒的。
外头乱哄哄的,有人在大喊。我披了衣服出去,院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刘老师脸色铁青,正跟我爹说着什么。
“咋了?”
刘老师看见我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良子,你过来。”
我爹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“老王家昨晚上死了三头猪。老李家死了两只羊。老孙家的牛也倒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而且……”
我爹压低了声音。
“都不是好死的。”
“啥叫都不是好死的?”
我爹指了指刘老师。
我跟着刘老师去了老王家。
老王家的猪圈在院子西头,三头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。我一眼看过去,胃里翻了个个儿。
三头猪,每头都只剩身子,脑袋齐刷刷没了。血被抽得干干净净,猪皮贴在骨头上,干得像柴火。那切口跟昨晚的耗子喜鹊一模一样,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。
“谁发现的?”
“老王早起喂猪,一开门就看见了。吓得不轻,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。”
我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猪的断颈处。切口平整得不像话,没有齿痕,没有撕咬的痕迹,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了。而且,一滴血都没有。猪圈地上干干净净,连个血点子都找不着。
“刘老师,老李家老孙家也是这样?”
“一样。都是没脑袋,都是干的。”
我站起来,后背那种阴冷的感觉又来了。比昨晚轻,若有若无,像是什么东西远远地瞥了我一眼。
黑狐在我脑海里给了我个信号。
我找了个借口离开王家,走到墙角。
“黑狐,这到底咋回事?”
“有人急需这些牲口的血,准确的说,他已经控制不住了,他要冒头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它能害人,而且还会再出手。”
“但它现在不害。它要慢慢来,让你慌,让你怕,让你自己乱。你一乱,它就有机会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咋办?”
“凉拌。”
“凉拌?啥叫凉拌?就是干挺着呗。”
“没错?”
“等它露破绽。”
我正想再问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。
“良子!”
是我娘。她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冲我招手。
“干啥?”
“你过来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我走回去,我娘把我拽到屋里,压低了声音说。
“我跟你爹商量了,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我托马寡妇去问了李月她爹,人家那边没啥意见。后天,镇上饭店,两家人见个面,把你俩的事定下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娘,这都啥时候了,村里刚死了牲口。”
“牲口是牲口,你是你。你成家的事不能拖了。再说了,李月那姑娘多好,人家不嫌弃咱家穷,你还想咋滴?”
“另外房子也是后天动工,这也算是双喜临门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啥。
黄小跑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劲儿。
“恭喜啊,良子。”
我恨不得给它一鞋底。
我娘走后,我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吭声。
“想啥呢?”
“想那些死牲口。想那个东西到底是啥。”
黑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良子,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“我懂。可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不踏实就对了。你才出马多久,也想要成长,必须遇着点硬茬。”
“您知道那东西是啥?”
黑狐摇了摇头。
“夜枭没说?它可是活了二百年的。”
“良子,夜枭知道也不会说,凡事有因果。这东西,来路不正,不像是东北本地的。要么是外来的野修,要么是。”
“是啥?”
黑狐没接这话,话锋一转。
“后天你去相亲,该去去。”
“那行。后天我去。”
我转头去看黄小跑,它正蹲在院墙上晒太阳。
“小跑,后天我相亲,你去不去?”
“我去干啥?我又不是人。”
“那你帮我盯着村里。”
“放心。有我在,那些牲口不会再死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
黄小跑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保证个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