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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痕迹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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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先回去。刘老师,你帮我跟村里人说一声,赵大宝的事先别张扬。就说房子塌了,人没找着。”

刘老师应了一声,带着人就走了。

其实我告诉刘老师的话,跟掩耳盗铃没啥区别。

赵大宝家房子塌了,村里人都会知道。

可有的时候,明知道是废话,还得说。

一些人能听白这话里的意思。

刘老师带着人离开后,黄小跑来到了我的肩膀上。

“良子,你想咋处理?”

“都这样了,还能咋处理,烧了呗。”

“我觉得,你不如送个顺水人情。”

黄小跑的话让我十分不解。

这人都死了,送什么顺水人情。

难不成还还能用死尸当人情送的?

“啥意思?”

“嘿嘿,良子,在朱家坎这个地界,有一只活了200年的老猫头鹰。”

“啥,两百年的猫头鹰?”

“小跑,你可别开玩笑,猫头鹰活了两百年?”

我听到后,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废话,要是假的,谁跟你说。”

“那你是说……”

我看了看赵大宝的尸体。

“没错,虽然有些不太好,但是只是当作一次人情,你们人类不最讲究人情么?”

黄小跑说的没错。

人情是不假,可是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啊。

虽然成为了一具尸体。

“这……”

我有些犹豫,毕竟一个屯子住着,人死了,我把尸体送人情了?

这好么?

我正合计着,黄小跑再次开口。

“人死后,灵魂离体,肉身化为尘土,别想那么多。”

我看了看黄小跑。

他是个黄皮子,当然不懂我的心情。

可猫头鹰是啥,那是夜枭,是阴鸟。

能观生死,察阴司。

更何况,是个两百年的夜枭。

见我不吭声,黄小跑已经跑没影了。

我蹲在赵大宝旁边,瞅着他那张灰扑扑,已经完全变形的脸。

“赵大宝啊赵大宝。”

我掏出烟卷点上,抽了一口,又觉得不妥,把烟卷插在他头前的土里。

“你说你活着时候天天搁村口堵我,拿我当傻子耍。骗我吃狗屎,毒蘑菇,这会儿你躺这儿了,我还得给你张罗身后事。”

烟卷细细地烧着,青烟直直地升上去,一点风都没有。

“你说你欺负我干啥?我那会儿脑子不清楚,是傻的,你管我叫傻子,我也应。你拿石子儿扔我,我也笑。可你记不记得有一回,你掉冰窟窿里,是我把你拽上来的?你冻得跟个鸡崽子似的,我把棉袄脱给你,自己光膀子跑回家,我娘给我好一顿揍。”

赵大宝当然不会回答。

我叹了口气,朝着他身体摸了一把。手碰到他脸的时候,凉得扎手。

“行了,咱俩两清了。”

我把赵大宝往旁边挪了挪,靠着墙根放好,又找了块破席子给他盖上。

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他房子塌了,但没人过来。

刘老师把话带到了,大家心里明镜似的。

老赵家准时得罪了啥人,要不也不会全家死的一个不剩。

谁也不想第一个凑上来沾这个晦气。

我蹲回墙根底下,又点了一根烟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黄小跑说的那个事。两百年老猫头鹰,夜枭,阴鸟。这事儿搁在朱家坎,说出去谁信?可黄小跑不会拿这事儿开玩笑。

正寻思着,墙头上蹿下来一道黄影,眨眼功夫就落在我肩膀上。

“谈妥了。”

黄小跑蹲在我肩膀上,尾巴扫了扫我的耳朵。

“这么快?”

“那有啥快的。老夜枭虽然性子孤傲,独来独往惯了,但是你也得看看谁出面,我还来不及是个传堂报马,我身上顶着黄字呢,要按照我们的规矩,我是正统,他是野修。我跟它一说,它就应了。”

黄小跑这话说的不假,胡黄常蟒清风的确是正统,当年据说乾隆皇帝巡游长白山,给这几位封正。

乾隆是谁,人间统治者,封正带来的好处,自然是不用多说。

也就是从那天开始,才有了内五类跟外五类的说法。

“他早就知道赵大宝死了?”

黄小跑嘿嘿一笑。

“良子,你这话问得就外道了。朱家坎这一亩三分地,夜枭活了二百年,谁家生了娃,谁家死了人,它比村委会账本都清楚。赵大宝那点事儿,它门儿清。”

“那它知道赵大宝欺负过我?”

“知道啊。可它不在乎这个。人死如灯灭,生前那点破事,在它眼里就跟树上掉片叶子似的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它啥时候来?”

“半夜。子时。”

“子时……”

“怎么,你害怕?”

“不是害怕。”

“就是觉得……有点对不住大宝。人死了,我把他尸体送人情了。”

“妇人之仁。”

黄小跑说了一句跳到了我面前的石头上。

“你把赵大宝的尸体给了夜枭,他是正经修行,不糟践。”

“你要是埋了,我说过,消停不了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。

“听你的。”

黄小跑听到我彻底没有了啥顾虑,转身又走了。

我又蹲回赵大宝旁边。

村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,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一声的,不紧不慢。

“大宝啊。”

我对着破席子底下那个人说。

“你说你这辈子,活了个啥呢?”

风吹过来,席子角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
“你说说你家到底是咋了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本来还剩下你一个人。谁知道到最后,你也没剩下,人死了,房子塌了,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啊。”

我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么,大宝,那年你掉冰窟窿里,其实我看见了。我就在河对岸。我脑子不清楚,可我也知道那是个人在扑腾。我本来不想管,可你喊了一声,‘良子,救我’。”

说到这儿,我嗓子有点紧。

“你喊的是我名字。你喊,良子,救我。那时候我就想,原来你知道我叫啥。原来你没把我当傻子。我就跑过去了。”

风大了一些,吹得墙根底下的草窠子簌簌响。

“后来你还是管我叫傻子。可我不怪你了。今儿这事儿,就当我还你那一声喊。”

正说着,我后脊梁忽然一阵发麻。那种感觉,就跟大冬天光膀子贴了块铁似的,激灵一下。

我猛地抬头。

墙头上,蹲着一只猫头鹰。

多大呢?这么说吧,寻常猫头鹰也就比鸽子大点儿,这只不一样。它蹲在那儿,缩着脖子,也比我脑袋大。翅膀收着,可那身量,怕是展开得有五六尺。两只眼睛圆溜溜的,黄澄澄的,像两盏小灯笼,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。

不,不是看我。

它在看赵大宝。

我这时候才发现,不知道什么时候,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狗不叫了,风不吹了,连远处那几盏灯都好像暗了几分。整个世界就剩下这只猫头鹰,和赵大宝的尸体,还有我。

猫头鹰一动不动。我也没动。黄小跑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,蹲在我脚边,一声不吭。

过了好一会儿。

也许没那么久,但我觉得挺长。

猫头鹰忽然把头转了过来。那个转法,跟人不一样,它是整个脑袋转过来的,身子没动。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,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我。

然后它开口了。

“严良?”

声音又哑又低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“是。”

我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干。

猫头鹰沉默了一下,又把脑袋转回去,继续看赵大宝。

“这人,生前对你不好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朱家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
猫头鹰顿了顿。

“他打过你,骂过你,还抢过你东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还把他送我?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他喊过我名字。”

猫头鹰又沉默了。

这一次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它不打算再说话了。

“你是个有意思的出马弟子。”

“这个人我收了。算是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说完,它从墙头飞下来。那么大一只鸟,落下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它落在赵大宝身边,低头看了看,然后用嘴叼住席子一角,轻轻一扯,把赵大宝整个人裹住了。

我下意识别过脸去。

黄小跑拽了拽我裤脚。

“良子,走吧。”

我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

“等一等。”

猫头鹰忽然又叫住我。

“要是有麻烦,可以找我。”

猫头鹰说完就飞走了,可它是飞走了,一片羽毛落在了我的手里。

“良子,这是信物。”

“夜枭属于外五类,正常是不入堂口的,所以有了这个信物,你们也算是有了联系,这就是你跟他的缘。”

我捏着那片羽毛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羽毛不大,灰褐色,带着细密的斑纹,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块铁。手感冰凉,凉得不像活物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

“这玩意儿……咋用?”

“揣着就行。夜枭的信物,不用啥咒,你遇到事儿了,心里喊它,它能感应到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人家欠你一个人情,人情用完了就完了。不到万不得已,别轻易使唤。”

我把羽毛揣进贴身的兜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那一片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黄小跑蹿上我肩膀,尾巴搭在我后脖子上。一人一黄皮子,顺着村道往家走。

朱家坎的夜黑得实在。九零年那会儿,村里虽然通了电,可大部分人家不舍得用电。

月亮让云彩遮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不透。我踩着土路往前走,脚底下嘎吱嘎吱响。

走了没几步,黄小跑忽然在我肩膀上抽了抽鼻子。

“良子,等等。”

“咋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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