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送魂(1/2)
天彻底黑透了。
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狗也不叫了,就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我夹着那两块纸人往村东头走,月亮被云糊着,只透出一点毛茸茸的光,照得土路发白。
脚下的泥地踩得稀烂,一踩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到老孙家门口的时候,老孙头已经把道清出来了。
十字路口正当中,他给弄出了一片干净地面,还撒了一层灶灰。
这是老规矩,灶灰隔阴阳,烧纸的时候纸灰不会乱飞,魂也不会走岔了道儿。
老孙头站在院门口,披着件旧衣服,看见我来了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就转身回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窗户上那个昏黄的灯影晃了晃,也灭了。
整个屯子东头,就剩我一个活人。
我把布包打开,把那两个纸人立在地上。
女人立在前头,孩子立在她右手边,稍微靠后一点,像是她牵着。那孩子的纸脸在夜风里轻轻晃,两个小揪揪跟着颤,眉眼弯弯的,真像睡着了。
我从兜里掏出三炷香,没用火,先搁在纸人跟前。然后拿出那瓶老酒,拧开盖子,往地上洒了一圈。酒气在冷空气里散开,浓烈得很,混着纸浆和竹篾的味道。
“李仲兴家的,娃。”
我开了口,声音不大,可在这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上,传得挺远。
“我姓严,叫严良。你们的事儿,我知道了。李仲兴今儿白天走了,去滨城了。他让我跟你们说。”
我顿了一下,从兜里把那块金表掏出来,搁在女人的纸人脚前。
“他说,对不住。”
风忽然停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空地上的纸人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我盯着那女人的纸脸,眉眼淡淡的,嘴角平的。我知道她听见了。
“他欠你们的,不是钱,是一句实话。这实话,他拖了两年。现在说了,在阳间算是有个交代了。可你们还在路上,我得送送。”
我掏出火柴,划了三根,点了那三炷香。
香头亮起来,三个红点,在夜里跟小眼睛似的,一眨一眨的。烟笔直地往上走,走到半人高,忽然往西南方向歪了,像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我心里头有数了。
“走好。”
我拿起黄纸,一沓一沓地往地上摆。黄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我用手压住,摆成了一个扇形,尖头冲着西南。摆好了,我又在黄纸上画了三道符。一道安魂,一道引路,一道断尘。
画完了,我站起来,退后三步。
点火。
火柴一沾黄纸的边,火苗子“腾”地就起来了。那火起得怪,平时烧纸是黄火,这回是青火,青中带蓝,烧得飞快,却不烈,纸灰不往天上飘,往西南方向贴地卷。一股风从脚底下升起来,把纸灰卷成一条细线,扭着往西南去了。
我盯着那条灰线,嘴里念着送魂词。
“西南大路,直通滨城。滨城有巷,巷里有门。门里有灯,灯下有路。路上无鬼,门前无煞。母子相随,一路莫回头。到了地头,找那有姓的坟,没姓的土,自家男人立的碑。入了土,安心住。冤有头,债有主,阳间的事阳间了,阴间的路阴间走。莫缠,莫怨,莫回头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,那女人的纸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纸糊的,没风,就那一瞬间,她的头微微往左偏了一下,像在听什么。然后那孩子的纸人也动了,小揪揪晃了晃,像是被谁搂了一下肩膀。我心里一紧,知道是那女人的魂到了,就附在纸人上头,正在看那孩子的魂。
我没打断。等她们看够了。
火越烧越旺,两个纸人开始着了。从脚往上烧,纸面先起泡,然后变黑,然后化灰。那女人纸人的脸在火里头慢慢皱起来,嘴角那个平的地方,忽然往上弯了一下。
火烧的很快,刚才还是一堆纸,咋眼就车被刮了一堆灰。
我又等了一会。
等纸烧干净了我才离开。
往回走的路上,我合计着李仲兴。
这会他应该进看守所了吧。
算了,阳间的事,我管不了那么多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往赵大宝家看了一眼。
上次黄小跑说赵大宝往他老赵家祖坟里面躺。
最近事不少,也不知道现在啥情况了。
我心想着去赵大宝家看看,想想还是算了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我爹我娘还没睡,在等我。
见我回来,我娘先开的口。
“良子,完事了?”
“嗯嗯,完事了。”
我点头回应。
“良子,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,人家姑娘不挑咱,咱是不是主动点,把亲事定下来,明天一早就去找马寡妇,去给李月下聘礼。”
“行,我看李月他家也挺想把事定下来的。”
“定下来好,定下来这姑娘就跑不了了。”
我娘还是老想法。
也难怪,以前的婚姻可不就是订婚就跟结婚一样。
从订婚那天开始,就是一辈子了。
“行,既然你没有啥意见,那就赶紧睡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,就回我那小房间了。
炕是热的,不是很热,是那种温热。
一定是我娘我凉,撩了几把火。
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
我现在躺在炕上就是这个感觉。
我开始幻想房子盖起来后,住新房的感觉。
我没住过新房子,从我记事开始,我家就是这个破房子。
终于要盖新房了,也算了了我爹我娘的一桩心愿。
我蹭了蹭枕头,正要美美睡上一觉,忽然感觉窗户前站着一个人。
我瞟了一眼,本能的一哆嗦。
窗户前,可不就是站着一个人咋滴。
大半夜的,谁跑俺们家这站着来了。
我喊了一句。
“喂你谁啊,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来吓唬我。”
窗户外没有回应,依旧是老老实实的站着。
见他不动,我便起身,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可这时候我才发现。
窗户外面根本就没有人。
“我看错了?”
正疑惑的时候,顿感后背一阵冰凉。
我猛一回头,身后啥也没有。
见没有人,我便回屋重新躺下。
这时候,窗户前没有人影。
或许这几天太累,出现了幻觉。
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烙饼似的,那窗户前的人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明明跳出去看的时候啥也没有,可后背那阵冰凉到现在还黏在脊梁骨上,跟贴了块冰似的,化不开。
我娘给我烧的炕虽说是温热的,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,总觉得那窗户纸外头有双眼睛在盯着我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明天还得去马寡妇家给李月下聘礼,正经事要紧。我严良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娶媳妇,总不能顶着一对黑眼圈去。
我把被往脑袋上一蒙,逼着自己数羊。一只羊,两只羊……数到第七只的时候,我听见外头风停了。
然后我就睡着了。
梦里头我又看见那个人影了。
还是站窗户外面,模模糊糊的,看不着脸,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抬脚往外走,想瞧个仔细。我走一步,那人影就往后退一步。我加快脚步,他也快。我跑,他也跑。永远隔那么远,不远不近,就跟拿尺子量好了似的。
“你谁啊?”
没人应。
“大半夜的站人家窗户根底下,你想干啥?”
那人影停了一下。我借这机会往前猛蹿了几步。可就在我快够着他的时候,周围忽然变了。
原先是我家院子,篱笆墙、苞米楼子、鸡架,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去。可这会儿全没了。眼前变成一片荒地,黑土翻着,踩上去软塌塌的,一股子腥味往鼻子里钻。我低头一看,脚底下踩的哪是土啊,是纸灰,厚厚一层纸灰。
灰里还冒着火星子,青色的,跟刚才烧纸人那火一个色。
我心里一惊,知道这是有人给我递话呢。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
我冲着那黑影喊。
“有本事你站出来,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!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我刚要喊,就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。
我反手一甩,身子忽然跳了起来。
“你这孩子,干啥啊这是。”
“多大了,睡觉怎么还毛愣呢。”
我娘坐在炕边,嘴里嘟囔着。
我揉了揉脑袋。
“没事娘。”
“良子!良子!”
我爹在外头喊,声音里透着不对劲。
我套上衣裳就往外跑。我爹站在当院,脸煞白。我娘在屋门口扶着门框,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“咋了?”
“赵大宝家……房子塌了。”
我爹说这话的时候,嗓子都是劈的。
“刚才我出去溜达,听村里人说的,整个大瓦房,全塌了。一宿之间,啥也没剩下。”
我脑袋忽悠一下。
“人呢?赵大宝呢?”
“不知道啊!村里人说房子塌的蹊跷,都不敢进去,更没见着人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我撒腿就往外跑。我娘在后头喊我。
“良子!你干啥去!危险!”
我没回头。
砖瓦结构的房子,整个趴了。大梁折了,瓦片碎了一地,墙土扬得到处都是,空气里全是土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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