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檐下的雀影(2/2)
侍卫们闻声而动。可大臣们比他们更快——呼啦啦涌上来一片,争着抢着要看那张“三年前的信”,你推我搡,把甬道堵了个水泄不通。侍卫掉头去拦大臣,金殿上顿时乱成一锅滚粥。
就是这一乱。
魏忠跪在金砖上,膝盖先往后蹭了半步,又蹭了半步。见没人低头看他,他腰一猫,整个人缩得比殿柱的影子还矮,贴着柱脚,一寸一寸往殿门挪。
挪过门槛,日头刺得他眼一黑。他撒腿就跑。
"站住!
"身后甬道上有侍卫喊,”魏总管——
"
他跑得更快了。帽子被风掀掉,滚落在丹墀下,他愣是没敢回头捡。
一口气冲出皇城,扎进街巷。他把袍子撩起来掖进腰带,跑得像条丧家的狗,撞翻了货郎的担子也顾不上扶,身后骂声炸开,他一个字都不敢应。头顶,一道黑白的影子掠过屋脊——他满眼金星,什么也没看见。
肺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。完了,全完了。欺君是什么罪,他比谁都清楚。如今只剩一个念头在脑门里撞:回府!先回府!太师府高墙深院,先躲进去,再想法子……
太师府的朱门就在眼前。看门的家丁迎上来:
"总管,您这是——
"
"滚开!
"
他一把搡开家丁,踉跄着冲进仪门,穿过前院,一头扎进垂花门——
后脖颈倏地一凉,像被谁贴了一片冰。
他收住脚。
院子里静得不对。大晌午的,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?
魏忠一点一点抬起头,浑身的血,凉了半截。
房檐上。正房的瓦檐,东西厢房的滴水檐,连垂花门的门楼子上——站满了麻雀。一排挤着一排,灰扑扑压成一片,几百只?上千只?数不清。黑溜溜的圆眼睛,齐刷刷,全钉在他身上。
没有一只叫。没有一只动。
麻雀是天底下最碎嘴的畜生,三只凑一块儿就能吵翻半个院子。可这满院的麻雀,静得像几百枚钉在檐上的灰钉子。
昨夜三更的画面,腾地蹿了上来——他撬开自己房梁的夹层,取出那个油布包,里头半叠跟北狄往来的密信,是他这些年经手收着压箱底的东西。他一张一张把它们喂进院里的炭盆,火苗舔着蜡封,卷起绿边,他拿火钳把纸灰捣成了末,才敢回屋。那时候满院黑灯瞎火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檐上,影影绰绰,一排排睡着的鸟。
他当时连眼皮都没朝它们抬一下。
"难道……
"魏忠喉咙发紧,
"这些扁毛畜生,看见了?
"
紧接着,金殿上的一幕又撞进脑子——那些鸽子,是会开口学人话的。一声口哨,十几只鸽子把人说的话学得一字不差……
"胡说八道!
"他狠狠啐了一口,也不知啐的是自己还是满檐的鸟,
"畜生就是畜生!
"
像要证明这句话,他弯腰从假山脚下抓起一把石子,抡圆了往檐上砸:
"滚!都给我滚!滚——
"
石子噼里啪啦砸在瓦上。
呼啦啦——满檐的灰云同时炸开!几百对翅膀扑棱棱扇成一阵急雨,兜头罩下来,绕着他,一圈,两圈,三圈。魏忠抱着头蹲下去,尖叫卡在嗓子眼里,发不出声。
雨,停了。
他哆哆嗦嗦从臂弯里抬起眼——麻雀落回了檐上。还是那几排,还是齐刷刷,黑眼睛一颗不落地黏在他身上,连歪一下头的都没有。齐的邪性。他觉得,像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,喊了一声口令。
"啊——
"魏忠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扑向自己住的厢房,一脚踹开门,反手摔上,门闩哐当落下,又拖过一把椅子死死顶住,再把窗户一扇扇拍合,插销插死。
屋里暗了下来。他背抵着门板,胸口拉风箱似的起伏,冷汗顺着下巴颏,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。
静了一息。两息。
咚。
他浑身一僵。
咚、咚。
是窗户。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啄窗户纸,一下,又一下。咚咚咚——声响渐渐多起来,这扇窗,那扇窗,薄薄的窗纸一鼓一鼓,像无数根指头,在不紧不慢地敲一口棺材板。
魏忠顺着门板出溜到地上,抱住脑袋,把自己蜷成了一只虾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声一声,不急,不缓,像有谁在窗外,替他数着剩下的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