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边关路远(2/2)
李四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瞬间的灭顶绝望。在滔天的煞气压迫下,他只觉膀胱猛然失控,双膝一软噗通跪倒,裤裆处刹那间热流滚滚,湿漉漉淌了一地骚臭黄汤!
整条集市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!
他李四,西山村横行无忌、无人敢惹的李四爷,竟然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,活生生被一个哑巴的一声断喝,吓得尿了裤子!
那一刻,他的面皮、尊严、煞气,被彻底剥了个精光!
自那以后,连村口流着鼻涕的三岁稚童,见了他都要捂着鼻子、模仿他夹着裤裆走路的猥琐丑态。在西山村,他彻底沦为了连野狗都不如的笑柄。
人争一口气,佛受一炷香。既然脸面全无,李四索性破罐子破摔,纠集了狱中结识的亡命徒摸上邻县官道干起了拦路剪径的营生。岂料时运不济,第二遭下手刀刃尚未见红,便被伏击的捕快衙役一网打尽,铁锁加身,生生判了三年重枷大狱。
三年的暗无天日,霉烂发馊的黑窝头,潮湿腐臭的烂稻草,牢头狱霸动辄得咎的皮鞭木枷……每一夜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墙角,李四将满口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将自己承受的所有屈辱、痛苦与非人折磨,一笔一画,全用血海深仇刻在了安安与那个哑巴的头顶!
若非这两个天煞孤星,他李四何至于沦落至这等万劫不复的深渊?!
直到半月前,趁着修筑河堤的暴雨之夜,他冒死滚落泥坡钻进青纱帐,一口气亡命奔逃了三十里。一同越狱的死囚劝他逃往南境水乡苟活性命,李四却断然拒绝。
苟活?他要的从来不是苟活!
他要的是滔天的权势,是深不可测的靠山!他要风风光光、前呼后拥地杀回西山村,将当年践踏过他的所有人,一个一个踩碎头颅!
数日前在边陲小镇茶棚外,他为了一口发霉的残羹冷炙,无意中偷听到了两名塞北行商压低声线的隐秘对话:
“……听说了没?北境长城关口外,北狄各部落如今正大开营门,不拘一格收罗咱们大梁的逃人呢!”
“收咱们汉人作甚?”
“还能作甚!只要肯割发改换服饰,张嘴吐露大梁内地的虚实——哪处卫所空虚,哪座县城只有老弱残兵,哪条粮道防务松散,北狄贵人当场便以马蹄金相赐!若是能献上机密要图、立下大功的,更是直接赐予千夫长、百夫长的实权官职!”
“嘶……这通敌叛国之事,传出去可是要株连九族的重罪啊……”
那一瞬,蜷缩在棚外的李四,只觉心头腾地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!
金子!官服!千夫长!
株连九族?去他娘的大梁!大梁给过他李四什么?!一碗馊窝头,三年断脊大狱!谁能给他白银万两,谁能给他杀人如麻的权势,谁便是他李四至高无上的再生父母!
他早已在无数个严寒长夜里反复幻想过那一幅画面:
他身披璀璨耀目的织金蛮王甲,腰挎弯刀,胯下骑着神骏无匹的西极高头大马,身后簇拥着成千上百名嗜血凶悍的北狄狼骑,铁蹄轰鸣,长驱直入踏平西山村的每一寸土地!
破庙阶前,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哑巴,四肢尽断跪倒在地;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孽障,被铁链锁住脖颈像狗一样摇尾乞怜;还有林大壮,还有满村曾经嘲笑过他的男女老幼,黑压压跪成一片,在他的马蹄下瑟瑟发抖!
他李四爷坐在马鞍之上,慢条斯理地抽出弯刀,轻蔑地用刀背拍打着他们的面皮:“各位乡亲,可还认得当年的李四爷否?可还记得当年那半袋救命的高粱?!”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狂风呼啸的原野上,李四忍不住仰天狂笑出声,因笑得过于癫狂急促,干瘪的胸腔剧烈抽搐,呛得他伏在泥沟里撕心裂肺地干咳。
残阳如血,渐渐沉入铅灰色的天际线,肆虐了一整日的呼啸北风,在暮色四合之际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。
李四咬着牙,拖着沉重麻木的右腿,用木棍支撑着残躯,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道高耸险峻的荒凉土梁。
当他战战兢兢抬起头颅的那一刹那,整个人彻底呆滞在了原地。
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,苍茫昏暗的天地交接之处,一道拔地而起、横贯东西的宏伟黑线,宛若一头自太古沉睡至今的玄铁巨兽,森然横卧!
那是长城!
密密麻麻的箭垛一个挨着一个,犬牙交错,犹如巨兽狰狞倒竖的锋利獠牙;一座座巍峨冷酷的烽火台拔地冲天,笔直刺向暮色渐浓的苍穹。透过薄薄的寒烟,隐约可见城头之上旌旗猎猎,甲光森寒。
边关雄关,到了!
李四立在狂风渐止的土梁顶端,宛若一截风干枯死的枯木,贪婪而痴狂地凝视着那道雄伟冷酷的防线。
脚后跟处撕裂的脓血正钻心地抽痛,肚腹深处饥火中烧如滚油浇灌,然而这一切,在他眼底闪烁的病态狂喜面前,早已不值一提。
干裂结痂的嘴唇一点一点咧开,露出了那两排泛着黄黑污垢的残缺烂牙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嘿……”他贪婪地伸出猩红的舌头,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唇瓣,自喉咙深处溢出的嗓音沙哑粗粝,宛若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:
“万两黄金,披甲大将……还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冤家——哑巴,小杂种,还有西山村的父老乡亲们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都洗干净脖子,好生给老子等着!”
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发烫的酸枣木拐杖,不再顾及脚下的鲜血与剧痛,拖着那条残破的烂腿,一步一挪,疯魔般朝着那道通往深渊与欲望的灰色城阙狂奔而去。
在苍凉暮色的映衬之下,那佝偻蹒跚的背影,宛若一条在冰冷泥沼中嗅到了腐肉血腥味的恶毒野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