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边关路远(1/2)
]京城深巷里的惊天波澜与御驾惊雷,任凭如何翻江倒海,终究穿不透这绵延千里的苍茫山河。
一千二百里外的北地绝域,这里没有朱门朱户,没有天子仪仗,天地之间,只剩下了无休无止的狂暴朔风。
北风宛如无数柄钝拙的刮骨钢刀,贴着荒芜龟裂的原野呼啸肆虐,带着粗粝冰冷的沙石,拼命顺着旅人的领口袖口往骨髓深处钻。
官道之上,李四缩着脖子,浑身裹着一件油腻破烂、棉絮乱飞的破羊皮袄,右腋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酸枣木棍,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。
他左脚那只黑布鞋早就磨穿了底,脚掌直接踏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;右脚那只更是惨不忍睹,鞋头裂开了一道足有两寸长的狰狞大口子,每往前挪蹭一步,冻得青紫焦黑的大脚趾便从破口里探出来,狠狠打个寒颤。后脚跟处的大血泡破了结痂,结痂又被粗糙的破袜子生生磨烂,黄红交杂的脓血早将破布与皮肉死死黏在一处,每挪动半寸,都扯得他面颊肌肉疯狂抽搐,龇牙咧嘴。
“贼老天……狗日的路……”李四一边艰难喘息,一边自牙缝里不断喷吐着污言秽语,“给老子等着……等老子哪天翻了身,穿上金丝软甲,头一个把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杂种全给扬了!”
“得得得——驾!”
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声传来,一辆满载货物的双辕骡车裹挟着狂风疾驰而过,车轮带起的冰冷泥浆兜头盖脸泼了李四一身。
李四非但不敢动怒,反而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,拄着拐棍连滚带爬地追赶着车尾,脸上堆起极度卑微谄媚的笑容,不住地作揖打躬:“老爷!行行好的贵人老爷!赏口冻干粮吧,给口热汤喝吧,小的快饿死啦——”
车把式甚至连头都懒得回,反手将手中浸了油的硬皮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记清脆刺耳的炸响:
“滚一边去!哪里来的腌臜要饭鬼,再敢惊了老子的骡子,一鞭子抽死你这贱骨头!”
鞭梢带着恶风险险自他鼻尖掠过,李四吓得抱头滚翻进路旁干涸的深沟里,摔得浑身骨头散了架。他趴在冰冷的冻泥之中,死死攥着那根木棍,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混着黄沙的浓痰。
“呸!”
“狗仗人势的下作东西,且给老子记下这笔账!”
搁在三年之前,他西山村李四爷何曾受过这等鸟气?!何曾需要向一条赶车的苦力摇尾乞怜?!
想当年在西山村方圆十里之内,他李四横着走,连村里的野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道。谁家烟囱里飘出麦面香,不等人家端上桌,他早就大摇大摆踹门而入;哪家要是杀了过冬的年猪,后座上最肥、最嫩的那口条肉,必须洗剥得干干净净,恭恭敬敬送到他李四爷的破瓦房里。
尤其是强夺林大壮家救命粮那一回,至今回想起来,仍是他平生最为快意的巅峰。
“李四!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!”当日林大壮死死抱着那半口袋干瘪的高粱,眼眶崩裂,额头青筋暴跳,“这是全家人熬过开春的种子粮啊!动了它,明春咱们一家全得活活饿死在炕头上!”
“种子粮?”当年的李四吊儿郎当嚼着草根,伸出两根脏污的手指,狠狠戳在林大壮的胸膛正中,一下接一下,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开春你家婆娘从老子这借了半升高粱,说好秋收加倍奉还。九出十三归,利滚利算到今日,正好抵得上这一整袋!”
“我媳妇何时向你借过半粒粮食?!你分明是无中生有、强抢豪夺!”
“老子说你借了,你就是借了!”李四狞笑着将手一挥,身后两个地痞混混立马上前,凶神恶煞地将林大壮反剪双臂按倒在地,“不服气是吧?走啊,咱们这就去祠堂找里正族长当面画押掰扯?看看里正信你这穷酸,还是信老子?”
那老实质朴的庄稼汉,硬生生被他这一套颠倒黑白的无赖混账话堵得面色惨白,嘴唇剧烈颤抖,最终只能瘫软在冰冷的门槛上,眼睁睁看着过冬的口粮被人如狼似虎地扛走,至始至终连一声冤枉都未敢再喊。
那一袋抢来的粮食,让他李四足足舒坦地吃了半个月的精细白面。
那个时候,他真真切切地以为,凭借自己的无赖与狠辣,在这穷乡僻壤的西山村,他完全可以称王称霸、耀武扬威一辈子。
直到……直到那个宛若灾星降世的小孽障彻底破土而出。
说起来,他同安家结下的仇怨,甚至比那个神秘莫测的哑巴进村还要早上好几年。当年他贪图安家老宅后院那两分肥沃的水浇菜地,意图用三枚铜板强行霸占。安安那早死的亲爹是个出了名的倔骨头,宁死不从,更是硬顶着宗族压力将此事告到了县衙,害得他李四在西山村宗族祠堂里,被当着全族老幼的面脱去裤子,皮鞭沾水狠狠抽了三十大鞭,在青石地上跪了整整一夜。
这口恶气,李四在心底里足足记恨咀嚼了数年。
后来安家夫妻黑了心肠,将年仅两岁半的亲闺女弃之荒野去喂老虎猛兽——他李四闻讯时不知有多快活!父债女偿,这小野种死在深山老林里,简直是大快人心!
可万万没料到,这小崽子竟活着自深山里爬了出来,而且一身的邪门妖术!
他眼馋小崽子采来的山货,意图上前掀翻她的竹篮强抢,结果满村的土狗野犬仿佛发了狂暴之症,百十条恶犬发了疯似地只追着他一人撕咬,将他整整撵了三道山梁,最终逼得他一头扎进了恶臭熏天的露天粪坑;他不服气,纠集恶徒堵在村头破庙前欲下黑手,房檐下筑巢的马蜂轰然倾巢而出,劈头盖脸,唯独将他一张大脸蜇得肿如猪头,足足在炕上哀嚎了半月有余!
而比那小孽障更为邪门的,是那个被捡回来的残废哑巴!
一个双足尽废、喉头被毁的半死之人,平日里裹着破毯子坐在破庙门槛上,可每当那双眼睛横扫过来时,李四总觉得有一柄饱饮人血的断头钢刀正悬在自己喉管之上。
李四头一回纠集了邻村几个亡命徒去砸场子,狠话尚在喉咙里打转,自己的右手腕便已被一只枯瘦粗糙的大手无声扣住。
那一瞬间,整条臂膀仿佛被烧红的生铁大闸死死绞住,骨骼剧烈错位作响!未等他惨叫出声,整个人已腾云驾雾般凌空倒飞出两丈开外,狠狠砸在坚硬的石碾上,不仅滚得鼻青脸肿,更当场磕断了半口门牙!随他同去的两名悍匪,一人被卸脱了四肢关节瘫在烂泥里抽搐,另一人早已吓破了胆,跪在泥地里拼命磕头求饶!
而最为屈辱的梦魇,发生在集市之上。
那一日,他瞅准小丫头卖野山参换得了一把铜钱,当街意图勒索所谓的“平安规费”。脏手刚触及钱袋,后颈皮肉已被那铁塔般的哑巴凌空提起。
那是那个哑巴进村三年以来,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开口。
宛若九天雷霆在耳膜深处轰然炸裂,哑巴自血肉模糊的残破喉管中,硬生生逼出了一个炸响天地的狂暴断喝:
“滚————!!”
声如洪钟破浪,势若万马奔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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