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怀中画像(1/2)
入夜后的塞北荒原,寒风跟刀子似的,卷着碎石沙砾,刮在脸上生生割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疼。
李四跌跌撞撞下了那道土梁,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冻土官道往前摸。俗话说望山跑死马,方才在土梁上看着那道横亘天地的灰色城垣似在眼前,真走起来却远得仿佛没有尽头。待到暮色彻底被浓黑的夜穹吞没,漫漫荒原上连城墙的轮廓都瞧不见了,唯剩极远处几座插天的烽燧顶上,还隐约闪烁着一星半点如豆的暗红火光。
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寒气顺着露指的烂鞋底直往骨头髓里钻。李四正缩着脖子、冻得牙齿打架暗自骂娘,眼角余光忽然扫见路旁荒草滩里蹲着一团黑魆魆的阴影。
那是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野庙。半边泥瓦坍塌,半扇褪色的朱红门板歪斜地悬在门框上,在呜咽的冷风里吱呀作响。透过残破的窗棂,隐隐约约透出几分跳动的昏黄火光。
“嘿……”李四干裂泛白的嘴唇向上一扯,自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,“老天爷待老子不薄,这富贵路还没走完,连暖和窝都先给老子备齐了。”
他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板,一股呛人的干柴烟气混着霉烂味扑面而来。
正殿倒塌的泥塑神像脚下,燃着一小堆枯枝干草,火光微弱地跳跃着。火堆旁紧挨着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满头灰白枯发同胡须黏结成一团乱麻,正闭着眼烤火。
李四半点没客气,一屁股重重跌坐在火堆对面,伸出那双生满冻疮、肿如胡萝卜般的脏手就往前凑:“老不死的,往边上挪挪,借个火光暖暖手。”
老乞丐掀起耷拉的眼皮,浑浊的眼珠子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火是老朽辛辛苦苦拾柴生的。”
“柴是你捡的,这庙难不成是你家祖坟改建的?”李四翻了个白眼,贪婪地将手掌翻来覆去烘烤着微弱的火苗,嗤笑道,“一把年纪火气倒不小,阎王爷瞧了都嫌扎手。”
老乞丐冷哼一声,懒得同这粗鄙流氓斗嘴,抱紧了怀里的破竹棍,默默往阴影里退了退。
李四揉了揉冻僵的面皮,伸手探入怀中,掏出了那半块硬邦邦的面饼。饼是三天前在百里外一个小镇集市上顺来的,风干得宛若一块青石板,咬一口能崩断后槽牙。他掰下粗糙的一角,拿木棍尖儿串着插在火苗旁炙烤,烤焦一层便啃一层,粗粝的面渣硌得牙床酸痛发胀,他却咽得极香。
“后生,”老乞丐半靠在残破的石砖上,借着跳跃的火苗打量着李四,“瞧你这深一脚浅一脚的落魄模样,这是铁了心要奔关门去?”
“废话。”李四嘴里塞满干硬的饼渣,含糊应道。
“听老朽一句劝,去不得。”老乞丐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沧桑,“大梁的北境关门,如今严防死守,日日都在铁血清剿关外的饥民流匪。前儿个有个讨百家饭的瘸子不过是想靠在城门洞子底下避避风雪,被守关的铁甲卫拿马鞭皮条生生抽出了三丈远,两条小腿骨当场给打折了,惨叫了半宿才断气。”
李四听罢,不仅没有半分畏惧,嘴角反而裂得更开,露出一口黄黑残缺的烂牙,嘿嘿怪笑:“老子可不是去要饭的。”
“不是讨饭的?”老乞丐上下扫视着他——一件棉絮翻飞、脏得发亮的破烂单衣,两只鞋头大张、后跟露肉的烂履,再加上手里那根充当拐杖的酸枣木棍,讥笑道,“就你这副寒酸刻薄相,不是要饭的,难不成还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?”
“老子是去送军情的。”李四咽下干饼,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诡秘,压低了嗓音,“送一份能把整个北境捅翻天、说出来当场吓掉你老命的通天军情!”
“军情?”老乞丐嗤笑出声,满面鄙夷,“就凭你?你个大字不识一筐的叫花子,怕是连军报的封皮长啥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识字顶个屁用!”李四猛地一拍胸口,拍得胸腔里砰砰闷响,眼珠子里布满了狂热的血丝,“老子肚里虽没墨水,可老子这双招子,认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!”
老乞丐不再言语,弯腰往火堆里扔了一截干枯的杨树枝,噼啪爆出一串金黄的火星子。
李四死死盯着那团升腾的火苗,晃动的赤红光影,不知怎的,竟让他恍惚间又想起了数千里外西山村的那座破庙。
当年也是这么一座透风漏雨的烂庙。
那个哑巴刚刚被村民从山沟里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只能像条蛆虫般靠在墙角喘气。村里哪个游手好闲之徒路过破庙,都能毫无顾虑地朝他脸上啐上一口唾沫。他李四当年自然也没少去那破庙里“打秋风”——直到那一天的黄昏。
那天,他带着两个地痞混混,拎着短棍踹开破庙的烂门,嘴里骂骂咧咧正要向那哑巴强行索要所谓的“借宿粮”。狠话尚未落地,身后的松树林里忽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草叶窸窣声。
一头壮硕如小牛犊、吊睛白额的斑斓大猛虎,踏着无声的肉垫缓缓自阴影里步出。在那猛虎身后,竟齐刷刷跟着七八头体型硕大的塞北灰狼,幽绿的瞳孔排成了一道令人胆寒的索命阵线!
那群凶残的野兽既未嘶吼,也未扑咬,只是如同受阅的精锐铁甲军卒一般,无声无息地在破庙门前围拢成圈,将那瘫在草堆上的哑巴严严实实护在当中。每一双嗜血残暴的兽瞳,都冷冰冰地盯着李四的咽喉。
那一刻,李四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,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狂逃出二里地,生生发了三天高热。
后来,西山村的愚夫愚妇们都传,那是安家那个小灾星天生带着通灵的神通。
可他李四是什么人?市井里滚爬出的恶鬼!他后来趴在草堆里偷看得很清楚——那猛虎与群狼在面对那个浑身是伤的哑巴时,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寻常野兽的温顺,而是一种战栗的臣服!那帮凶物护卫的核心,分明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沉默如山的残废哑巴!
还有后来那些神秘莫测的外乡人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暴雨之夜,李四原本盘算着摸到破庙后窗去顺走两件皮毛,却在荒草深处撞见了大雨中伫立的三四具魁梧身影。那些汉子腰杆挺拔得宛若扎进地底的铁枪,哪怕在大雨倾盆中也纹丝不动,周身散发出的森寒血腥气,分明是屠戮过千万生灵的行伍死士!其中一个左眼蒙着漆黑眼罩的凶徒,仅凭一眼回眸,就吓得李四险些咬断舌头。
然而就是这样一群宛若修罗夜叉般的狠角色,跨进那破烂不堪的庙门时,却一个个卸下兵刃,单膝跪地,将头颅深深埋下,连喘息都极力压制,恭敬卑微得如同沙场小卒觐见三军统帅!
李四当时死死缩在柴垛深处,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。
从那时起,他便本能地嗅出了一股极不寻常的滔天气息:一个断了双腿、哑了喉咙的乞丐废人,凭什么能让猛兽听令、让百战老卒屈膝下跪?!
然而他大字不识一个,胸无半点韬略,即便撞破了天机,也只能将这团惊天疑惑烂在肚子里。
直到他因拦路抢劫,被关进了阴冷潮湿的大牢深处。
那是他入狱后的第二个深冬夜。后半夜寒气逼人,两名换防的狱卒借着牢门外的炭火铜盆烫着烧刀子,几碗烈酒下肚,舌头便没了把门的防线。
“……上头的公文又快马加鞭催下来了,让各州府、县衙刑房严加盘查各处荒山破庙,凡有形迹可疑的残废流民,一律画影图形八百里加急报呈兵部……”
“又是三年之前那桩通敌谋逆的泼天大案?人不是早叫太师府的大人们料理在乱葬岗,连坟头草都几尺高了么?!”
“死?呵……”另一名老狱卒满脸醉态地冷笑,“尸首何在?林家满门诛绝,血流成河,偏偏那位名震九边的护国大将军林啸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!朝廷中枢那几位大人一天见不着林大将军的腐骨,这海捕密令便一天不得撤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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