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太师椅上(2/2)
甚至那凶残彪悍的北狄使者,牵着纯金镶嵌的马鞍,捧着罕见的雪山白貂皮,深夜潜入他在城外的私家别院,躬身奉承:“太师手握边防关隘机密,只要一纸舆图,单于愿以万两黄金相酬。”
边关驻军虚实、粮草转运路线,一张薄薄的宣纸,价值黄金万两。
这些年来,深埋在太师府地窖暗格里的马蹄金,一千万两早已打不住底。
但这泼天的黄白之物,不过是附带的筹码。
真正让魏宏高枕无忧的,是他牢牢攥住了这条见不得光的通道——北狄投鼠忌器,舍不得杀鸡取卵,不敢真正大举叩关;而龙椅上的天子受制于边境虚实,内外交困,更不敢动他分毫。
至于朝野上下那些不识抬举的清流御史,他有的是千锤百炼的手段。
他从不屑于痛痛快快给人一刀。砍头太便宜人了,一闭眼万事皆空,哪能解他心头之恨?
他最得意的杰作,是命心腹死士按着那些硬骨头,强行灌下一碗能烧烂喉咙声带的浓烈哑药,再用合抱粗的铁杠,生生将他们的膝盖骨、小腿胫骨齐刷刷敲断。特意留下一双清明的眼睛,留下一对聪敏的耳朵——叫你胸有千般冤屈却吐不出半个字,身怀滔天血仇却挪不动半寸步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像条蛆虫般在污泥里苟延残喘。
当年那个连上八道奏疏死劾他弄权的给事中,如今还在京郊荒废的庄子里关着,蓬头垢面,见人便“啊啊”地比划着断裂的手指。比划了整整三年,除了引来护院的一阵嗤笑与皮鞭,无人能懂,无人在意。
而三年前那块最难啃、威望最骇人的硬骨头——镇守北境、令北狄闻风丧胆的护国大将军林啸,又当如何?
满朝军民视若神明,到头来,照样被他如法炮制。一碗腥臭浓黑的哑药灌下肚,一身盖世武艺尽数化为乌有,连半声悲鸣都休想发得出来。
魏宏枯瘦的手掌在紫檀木扶手上缓缓摩挲,指腹滑过虎皮冰凉坚硬的毛尖。
这整个大梁王朝,文武百官的升迁贬谪,三军将士的吃穿用度,塞北边关的烽烟警报,哪一样不是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里?连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,那位年轻稚嫩的皇帝,翻阅之前都要先赔着小心问一句:“依太师之见,此事当如何裁决?”
这等权势,已至人臣之极。
然而……思绪翻滚到此处,魏宏指尖的动作,却骤然僵住了。
毫无预兆地,他脑海中猛地闪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冬雪夜。
西山乱葬岗,寒风如刀,野狗游荡。
浑身浴血、骨骼尽碎的林啸被死士像扔死狗一样丢进深坑。那人确实发不出丁点声响,也再动弹不了寸步,可临坠入深渊前的那一瞬,那双眼睛却自始至终大睁着,隔着飞旋的鹅毛大雪,笔直地钉在魏宏脸上。
没有惊恐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丝毫濒死的绝望与哀求。
那眼神像一口冰封万丈的古井,魏宏在之后的无数个深夜里暗自琢磨,整整琢磨了三年。直到今夜,在听闻那五岁女童当堂揭秘之后,他心底猛地蹿出一股寒意,终于参透了那个眼神的含义——
那绝不是失败者看向仇雠的目光。
那是活在深渊里的人,在冷眼注视着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死人。
“啪!”
案头灯芯猛地爆出一朵刺目的灯花。
魏宏整个人触电般直挺挺地自虎皮椅上弹坐而起,心口剧烈搏动,一股冷汗顺着脊梁骨涔涔渗出,瞬间浸透了贴身的中衣。
书房内死寂无声,四角炭盆明明炽热如夏,他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森寒阴风,正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下意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想要去端案上的热茶压惊,指尖方触及瓷盏,触感却是一片冰凉。
魏宏心头一悸,惶然垂眸看去。
只见那被他按在掌下的紫檀虎头,两颗幽碧深邃的琉璃眼珠正倒映着摇曳的烛火,直勾勾、冷冰冰地,正死死盯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