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太师椅上(1/2)
掌灯时分,太师府内院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,银丝炭泛着幽幽暗红,不冒半点杂烟。然而跪在地砖上的家丁,却觉得后颈窝处一阵阵地直冒透骨寒气。
“……堂上原本审得滴水不漏,可那回春医馆的小丫头安安一露面,满堂的气象全翻了。”家丁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水磨青砖,声音发虚,“她、她竟当着满堂官差与围观百姓的面,指着魏忠哥的鼻子,说他爹十年前死在市曹刑场上是天大的冤案……甚至连魏忠哥年少时在老宅马圈里挨过鞭子、锁骨上留有旧疤的事,她都说得分毫不差,就跟亲眼见过一般……”
魏宏端着茶盏的手,无声地僵在半空。
袅袅热气升腾上来,模糊了他那双狭长阴沉的吊梢眼。
“她还咬出了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魏忠哥夜夜合不上眼,心里揣着血海深仇,仇人其实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家丁喉头艰涩地滚动着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大堂外头围着的刁民跟着起哄,半个时辰不到,满街市井全传开了。魏忠哥当场面无人色,连一句囫囵话都接不上来。后来还是大管事悄悄塞了沉甸甸的银票,买通关节,才好歹把人从府衙后门保了回来。一路上,魏忠哥魂不守舍,谁叫都不应,跟丢了三魂七魄似的。”
“一个年仅五岁的黄毛丫头。”魏宏咬字极慢,尾音拖着一股森然阴鸷,“她从何处得知这等陈年旧事的?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委实不知。府里下人间私下犯嘀咕,都传那丫头八成通了邪性,上回御猫那桩子离奇事,不也正是——”
“砰!”
话音未落,一只青翠温润的茶盏已呼啸着砸碎在他额前三寸。
脆响暴起,碎瓷片如利刃般四溅飞射,其中一片锐利地擦过家丁的颧骨,登时拉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,火辣辣地钻心。家丁吓得浑身筛糠,连血都不敢擦,双肘撑地死命扣头,噤若寒蝉。
那是前朝官窑烧制的极品汝窑,雨过天青,一盏抵得上寻常县令半生俸禄。如今碎瓷崩散在地,滚烫浓郁的茶汤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,宛若一道扭曲的血痕。
魏宏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,屋里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。然而片刻后,他的声音反而沉了下来,低若鬼魅:“滚出去。今夜没老夫的话,半只苍蝇也不许放进书房。”
“是、奴才该死,奴才这就滚……”家丁如蒙大赦,膝行着倒退出门,带上两扇雕花门扇时,两只手犹在不住地哆嗦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门扉严丝合缝地闭拢,满室喧嚣退尽,只余炭火偶尔爆出一记哔剥轻响。
魏宏静立良久,冷眼看着地上的天青残片与蜿蜒茶渍,一股难言的疲惫蓦然袭上四肢百骸。他缓缓转过身,走向窗边那张宽阔厚重的太师椅,沉沉坐了下去。
那是一把紫檀木整雕的圈椅,上面严丝合缝地铺着一整张吊睛白额猛虎的大皮。森然的虎头正巧垫在左侧扶手下方,两颗特意用深碧琉璃烧造的虎目,在昏黄烛火的斜映下泛着幽冷凶戾的光芒。
这是他坐了整整十五年的位置。
魏宏将整个身躯陷进柔软深沉的皮毛之中,闭上双眼,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。
二十年前,他不过是江南江州府衙里一个七品芝麻知县。衙门公房逼仄破漏,连裁公文的桑皮纸都要精打细算。他是怎么一步步爬出那个烂泥潭的?
先是狠下心肠,克扣下属,将整整两年的俸禄合着敲骨吸髓刮来的民脂,换成了一尊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、一匣子西域进贡的夜明琉璃,托了七八道门路,恭恭敬敬送进了先帝最得宠的贵妃宫中。贵妃娘娘葱根般的玉指轻轻拨弄着那串珊瑚珠子,掩口一笑:“这位魏知县,倒是个极通透的明白人。”
仅凭这一句飘在软榻香风里的轻笑,三月之内,他连跨三级,擢升知府。
至于当年那些挡路的人呢?
他的顶头上司,自诩清流砥柱的按察使,指着他的鼻子痛骂“谄媚奸佞、无耻小人”。他面上唯唯诺诺,暗地里连夜罗织了密折,参那按察使结党乱政、贪墨运河修缮公帑——七分事实掺上三分诛心的假话,咬得最是皮开肉绽、百口莫辩。
钦差锁拿那一家老小押解进京那日,秋雨如晦。按察使戴着死囚枷锁,隔着囚车铁栏冲他凄厉长嚎:“魏宏!你借人血染顶戴,不得好死!”
他站在巍峨的城楼之上,神态自若地掸了掸崭新官袍上的浮尘,甚至还让随从端着托盘,笑吟吟地给囚车送去了一壶烫好的断头酒。
再往后,一部一部往上碾,一个一个坎往上迈,踩着无数同僚的脊梁骨,终于坐稳了这把权倾朝野的太师椅。
如今的朝堂上下,六部九卿之中,他的门生故吏足有一百余人;九边精锐的粮饷辎重,从他手中过一道,留下三成抽头是雷打不动的规矩;兵部八百里加急的调兵军令,必须先抬进太师府盖印,随后才轮得到送进深宫御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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