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马圈旧年(2/2)
"为什么扑上来?
"
"儿子没想。
"他嗓子干得冒烟,
"刀来了,就扑了。
"
"你不怕死?
"
"怕。
"他说,
"可这条命是义父给的,还给您,不亏。
"
魏宏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十年里,那是魏宏唯一一次替他掖被角。
从那以后,他成了魏宏身边最近的人。书房奉茶,内院传话,来往的密信、会客的名单,都过他的手。
书房的灯常亮到后半夜。他垂着手在门边研墨,眼睛盯着砚台,耳朵把每一句话都收进去。
他也学会了留东西。炭盆里烧卷了边的半张单子,他抢出来塞进靴底;废纸篓里揉皱的草稿,他抚平誊一遍。每次做这些,手都稳得很——挨鞭子会疼,干这个不会。
他只挑没人要的、烧了一半的、随手扔的。整封的东西不能碰,会死人的。
攒着。他对自己说,攒到够多的那一天。
然后,是三年前那个夜。
地牢里潮得能拧出水。林啸被绑在木架上,头发散了,囚衣上全是血,可那截腰板还是挺得笔直,像一杆枪。
魏宏站在牢门外,拢着袖子:
"灌完了出来回话。
"
魏忠端着药碗走进去。
"将军。
"他把碗端到林啸嘴边,声音压得很低,
"喝了吧。
"
林啸没看那碗药。
他看的是魏忠。
血污和乱发底下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安安静静,从他端碗的手,看到他的眼睛——像一眼看进了骨头缝里,把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东西,照得纤毫毕现。
魏忠端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"端稳了。
"林啸忽然开口。嗓子哑,却稳,
"洒了,你不好交差。
"
说完,他低下头,就着魏忠的手,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药劲上来得很快。林啸喉咙里发出
"嗬嗬
"的声响,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,整个人在木架上绷成一张弓。
可那双眼睛,从头到尾没挪开过。
一直看着魏忠。看得魏忠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外头传来魏宏的声音:
"灌完了?
"
"灌完了。
"
"嗯。腿,打断,扔城外去。
"
魏忠躬身退出来。身后响起闷棍声,和骨头断裂的脆响,一下,又一下。木架上的人没发出一点声音——也发不出来了。
他端着空碗走出地牢,夜风一吹,才发现里衣全湿透了。
三年了。那双眼到现在还跟着他,闭上眼就是。
黑暗里,魏忠把令牌往胸口又按了按,棱角硌着那道从胸口爬到腰腹的旧疤。
"快了。
"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话音没落——
窗外,
"喳
"的一声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密密麻麻,叽叽喳喳,像一把炒豆子突然泼上窗纸。满檐的麻雀不知受了什么惊,炸开了锅。
魏忠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他维持着捧令牌的姿势,一动不动,浑身的血凉了半截。
这深更半夜的——
麻雀,怎么会叫得这么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