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药窖陈藤(1/2)
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枯手凌空高举太久,指节已被寒意浸透,不受控地痉挛颤抖。
林啸终于缓缓抬起右手。
粗粝的长指微展,两指轻轻一捻,将陈济民掌心中那半块铜牌收拢入手,横于眼前。
半枚残缺的“木”字,断口狰狞,牌身却被摩挲得莹润如脂——这绝非一日之功,而是千百个孤寂长夜里,被人握在掌心用骨血一点一点暖出来的。
“认得。”
林啸端详着铜牌,喉节微微滚动,极轻地颔首。
“当年帅帐发下的腰令,是我亲手烙的纹样。劈作两截的……普天之下,唯有这一块。”
他终于抬眼,望向面前须发皆白、泪痕斑驳的老人,刚毅坚韧如铁石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。
“老兄弟。”
区区三字落地,千钧之重。
陈济民双膝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,整整三年提心吊胆的熬煎与孤愤,在这一瞬彻底溃堤。他慌忙用粗布袖口拼命揩拭着老泪,哽咽难言,只是连声叠应着:“哎……哎!在呢!老奴在呢!”
待平复了激荡的心绪,他将铜牌极其郑重地塞回贴身里衣收好,深吸一口气,脸上已重新覆上行医数十载的沉冷与严谨。
“将军,且坐稳了。”
他快步上前,轻按住林啸的膝骨,不由分说地撩开袍角,将那洗得泛白的裤腿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卷了上去。
裤管之下,两条小腿瘦得几乎脱了形,皮肉紧紧贴着骨骼,焦黑纵横的旧伤犹如恶蟒缠树,凹凸不平。陈济民微蜷拇指,顺着胫骨一寸寸下移按揉,行至一处畸形突起的骨棱处,指力微顿。
“断骨愈合时错位了。”他眉关深锁,“当年遭人重器横击,断口处硬生生撕裂了筋膜。”
指尖复又移向两处大穴:“此处可有痛感?”
“麻木无觉。”
“那此处呢?”
“似有万蚁钻凿骨髓。”
“每逢阴雨寒凉,可是彻骨噬髓,整宿整宿无法阖眼?”
林啸阖目不语。
身为医者,不答即是最惨烈的答案。陈济民暗暗咬紧牙关,心底一阵刀割般的剧痛,面色凝重得如结了层玄冰。
不知何时,安安已悄无声息地溜回屋内,垫着小脚尖,两只小手扒着方桌边沿,满眼焦灼地怯生生发问:“陈爷爷……我爹爹的腿脚,先前服过灵药,不是早已经见好了么?”
“面上的浮毒是压住了,可骨髓深处的死蛊还盘踞着呢。”陈济民头也不抬,指腹反复切按着穴位,“将军,你自遭伏中此毒,至今凡几年了?”
“整三年。”
“整三年……”陈济民闭目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“能凭一副肉胎凡体熬过整三年,将军这副铁嗓与双足,当真是阎王殿前硬生生抢回来的造化!”
他霍然起身,目光凌厉:“将军可知,当年暗害你所下的究竟是何物?”
“封喉哑药。”
“寻常贩夫走卒才称其为哑药。”陈济民冷笑一声,面露煞气,“此阴毒秘方名为‘封喉蚀髓散’。初服先锁喉脉、毁其声带,继而剧毒随血走脉,侵蚀四肢大筋,终至骨髓溃烂!这歹毒下作的手段,唯有魏党心腹死士手中才有存货——老朽在回春堂这些年,暗中救治过两个症状分毫不差的苦主,无一例外,皆曾得罪过魏府上下!”
老郎中负手而立,语调沉冷压抑:
“我遍翻师门遗留的古医残卷,方在孤本残页中寻得解法:封喉散,先夺人声,次废人足,唯有悬崖至阴绝地所孕育的‘龙血藤’,方能拔除骨髓蚀毒。”
“自老朽落脚西山的第一日起,便日日身负药篓探入绝涧深渊。方圆数百里的崇山峻岭,我几乎爬遍了每一寸断崖绝壁。龙血藤专生于向阴万仞悬崖,茎身殷红如血,整整三十年方能生出一指之粗。老朽苦寻两年有余,好不容易采得数株,移栽于密所,在屋后深挖暗窖,封藏了整整半窖!”
安安仰着白嫩的小脸,眼底泛起泪花:“陈爷爷,那悬崖高得吓人,你不害怕跌下去摔断腿骨么?”
“怕,如何不怕?”陈济民洒然一笑,眼角微涩,“有回山藤滑脱,老朽挂在半空悬了足足半个时辰,谷底狂风吹得人魂飞魄散。可老朽心头有一道执念——山脚之下,指不定就有我袍泽兄弟躺在泥水里苦等解药活命,只要这口气还在,老朽那双手就绝不能松!”
“采下的灵藤,佐以十七味温经拔毒的引药,老朽一剂一剂亲手称量封存。数十剂成药以厚油麻纸裹严,全码在药窖深处。”
老人望定林啸,眼圈泛红:“老朽日夜祈求苍天开眼,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,若有哪个遭此暗算,老天爷若肯发慈悲将他送到老朽跟前,老朽手里……总归要有能活人命的药。”
“只是老朽万万料不到,上天垂怜,送到老朽眼前的头一个人——竟会是您。”
堂屋内重归岑寂。
林啸垂眸看着地面,半晌,沉声道:“当年破庙门环上系着的三包药渣,我全煎服了。”
陈济民浑身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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