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半块旧牌(1/2)
管街的兵马司差役与太师府的护院家丁几乎是前后脚撞上的。
魏忠被黑着脸的官差硬架着往衙门去,十几个抄着棍棒的豪奴投鼠忌器,一路扯着嗓门叫屈,却终究没敢当街自官差手里抢人。
街面嘈杂未散,安安已悄悄抱紧怀里那只带伤的小猫,借着拥挤的人流,无声无息地溜出街角,抄近道回了城西。
父女俩在城西小巷里赁下一座清冷的小院落脚。两进低矮瓦房,一间泥灶屋,墙根处稀稀落落地攀着一架半枯的扁豆藤。
午后日头偏西,回春堂的坐堂老大夫陈济民背着一口磨得发亮的旧榆木药箱,叩响了柴门——前几日安安抱猫抓药,顺口替自家爹爹递了话,说腿有经年旧疾,秋风一紧,骨头缝里便像针扎般泛疼。
拉开门缝的正是安安。小姑娘仰着圆鼓鼓的小脸,眸子黑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:“是陈大夫吧?快请进,我爹在堂屋坐着呢。”
陈济民温声应了,迈步跨过门槛。
正屋窗明几净,秋阳斜斜泼了半地。窗边端坐着个身形魁岸的中年男子,着一身半旧的洗白青布直裰,一条腿微微悬直,平搁在低矮的木凳上。听得脚步声,他徐徐抬眼,眸光深敛如古井寒潭。
“劳烦大夫亲自走这一趟。”男子嗓音低缓微哑。
“食医者禄,分内事罢了。”
陈济民在方凳上坐定,自药箱中取出一方灰布脉枕:“请伸腕。”
指尖方甫搭上寸关尺,老医者习惯性地垂睑凝神。
脉象沉浑雄劲,底力沛然,绝非久病沉疴之态——倒像是在塞外风霜与金戈铁马里硬生生滚出来的行伍筋骨。
陈济民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微滞。他的视线不自觉顺着那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向上移去:虎口处压着一层厚实坚硬的死茧,分明是长年反手握刀、劈山断岳磨出的印子;小臂内侧纵横叠着数道旧痕,如斧凿刀劈;再往上,攀过粗粝的颈项,直没入鬓角发根……
耳后斜下方,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浅疤。
疤痕年深日久,已淡作一道极隐晦的白痕。
陈济民搭脉的手,骤然僵死在半空。
这道疤,他刻在骨子里也认得。
针脚细若蝇头,每三针便微退半针,收尾处更是一个极细小的回马平结——那是他早年在军中独创的缝法。收针必回半针,能防伤口崩裂化脓,这天下军医,绝无第二人懂得这般落针。
“大夫?”林啸掀起眼帘,眸底浮起一抹审视。
“……无碍。”陈济民强压下翻江倒海的狂澜,喉管发紧,“老朽只是瞧这道旧创,伤处极险,年头也不短了。不知兄台是在何处落下的?”
“年轻时行路不慎,被山石刮破的。”
“看这针法肌理,当年替兄台缝伤的,定是个经验老到的军医。”
“大夫好眼力。”
一句不多,半字不漏,水泼不进地全给顶了回来。
陈济民胸膛急剧起伏,藏在宽袖中的五指抖得几乎捏不住脉枕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涩声试探:“敢问兄台贵姓?”
“免贵,姓林。”
“林……”老医者指节微颤,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,“哪个林?”
“双木林。”男子眉棱微挑,眸光渐冷,“陈大夫问诊,向来查得这般细致?”
“随口一问,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陈济民仓皇垂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抖得如筛糠般的枯手,慢慢收进掌心,死死攥成了拳头。
二十年了。
这道伤疤在他梦里翻腾了二十年,就算化成了灰,他也绝不会认错!
他猛然转过脸,冲着倚在桌边扑闪着大眼睛的安安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:“好孩子,那只猫儿后腿的药膏,眼下该换换了。”
安安眨巴着眼:“这便要去换了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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