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半块旧牌(2/2)
“去后院换吧。”老人的嗓门哑得泛苦,“我与你爹爹,有些陈年旧话要叙。”
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堂屋里凝滞的气氛,看看陈济民,又仰头看向父亲。林啸默然片刻,微微颔首,安安这才抱起窗台上蜷着的小猫,一步一回头地退了出去,顺手掩上了木门。
门扉阖拢,屋内死寂一片,只剩后院极轻的一声猫叫。
陈济民枯坐良久,胸腔里的喘息如风箱般粗重。
终于,他颤巍巍将手探入内衬最深处,摸出一个贴身捂得温热的粗布小包。三层油麻布一层层揭开,指头抖得不成样子,及至揭开最后那层粗绢——
赫然露出半块青铜残牌。
牌面早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,边缘圆润温润。那断口如刀切斧劈,牌面上,仅剩孤零零半个铁画银钩的篆字:
一个“木”字。
老郎中双手捧着那半块铜牌,极缓、极轻地推到了方桌正中。
他抬起赤红的双目,直直盯住林啸:“兄台……可还认得此物?”
林啸的目光钉在那半块残铜之上,整个人如被定海神针钉死,彻底凝固。
“二十年前,野狼坡。”陈济民的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泣血,“鞑虏趁夜踏营,我那时不过是后营里年纪最小的后生,背着个药箱在残肢断臂的血泥里打滚爬行。一支淬了毒的雕翎冷箭奔着我后心而来——有人自斜刺里扑杀过来,硬生生将我按进了湿泥地里。”
“那一箭,撕开了他的耳后皮肉,深可见骨。”
“中军大帐内,我跪在泥地里,颤着手给他缝了七针。吓得连羊肠线都穿不准,他咬碎了血沫一声不吭,末了反倒哂笑,说小陈大夫这双手若是用来行医,抖成筛糠可要误人性命。”
林啸搭在膝头的右手,指节寸寸收紧,青筋暴起。
“战事平定后,他见我深夜借着油灯抄录医典,拍着我的肩说:‘陈济民,你这双手生来悬壶济世,不该埋没在塞外这万人坑里。’于是他修书一封,力荐我入京,拜入太医院院判门下。”
“临行那日辕门风烈,他解下腰间将军铜令,当空一刀斩作两截。‘林’字中分,一人一半。”
陈济民双目圆睁,字字铿锵:“他说——见牌如见袍泽!往后天涯海角,你若有难,携此残印来寻,刀山火海,林某必策马赶赴!”
“一人执半,不过是个孤木。”老郎中将铜牌往前狠狠推了半寸,“唯有两半合璧,才撑得起这通天彻地的‘林’!”
“这半块‘木’字牌,老朽捂在胸膛里热了整整二十年!而另一半——”他死死盯着那张隐忍坚毅的面容,低吼道,“该在您腰间!”
整间堂屋静得如同深渊,甚至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摩挲声。
“三年前,京畿风云突变。”陈济民眼底漫上一层薄泪,喉咙剧烈颤抖,“邸报抄传四海,言林啸通敌叛国,林氏满门抄斩,将军尸骨……弃于西山荒岗。朝堂信了,天下百姓信了,唯独老朽不信!”
“一个能在乱军之中拿命替无名小卒挡箭的人,会通敌卖国?!”
“老朽挂冠弃职,太医院的锦绣前程我一文不要!我更名改姓潜居西山脚下,人既死在那处,尸骨必埋于那处!三年间,西山的山沟梁梁我翻了个底朝天,踩烂了三十双草鞋,问尽了老猎户与采药翁,那乱葬岗上的累累荒冢,我一座一座刨土验看过!”
“没有……半块衣角都没有!”
“寻不到尸身,老朽这心头反倒亮了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尸骨无存,便是我家将军尚在人间!”
“后来听山民传言,山坳破庙里住进了个残了腿的哑巴。老朽背着药篓去敲过三回门,三回都被冷冰冰挡在庙外。我将调配好的伤药吊在门环上,隔日再探,药取走了,人却依然不肯相见……”
泪水终于决堤,自老医者纵横如沟壑的脸颊汹涌滑落,他的声音撕裂喑哑:“我要是早知……早知那破庙里苟延残喘的哑叔便是将军您……我纵然拿这颗白发脑袋去撞,也要将那扇破木门彻底撞碎啊!”
“山里寻不着踪迹,我便拔脚回了京城。定罪的人在金銮殿下,泼脏水的人在深宅大院,当年的血仇与真相,便在这四九城里!老朽守着回春堂的坐堂桌,三教九流、过客商贩,哪怕是一句闲话我都竖起耳朵听——我这条残命耗尽之前,定要等到水落石出之日!”
说到此处,陈济民霍然离座,撩起青布长袍,双掌擎起那半截铜牌,颤巍巍高举过顶。
老人枯瘦的身躯抖如落叶,赤红的双眼含着满腔血泪,沉声悲呼:
“林将军——”
“您今日,还认不认老朽这个同袍旧部?!”
满室幽寂,唯余风声萧瑟。
林啸低垂着双眸,凝视着掌心里那抹熟悉而滚烫的青铜斑驳,久久,未吐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