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三叠铁证（2/2）
第一堆，是他藏了整整三年的假供词副本，以及张横刚刚献出的血书反供。
第二堆，是山猫那整整一樟木箱的克扣军饷密账，以及七封与北蛮勾连的书信抄件。
第三堆，则是那半截致人死命的剧毒安神香，连同那本记录着数百位冤死朝臣的血泪宗卷！
“第一叠，乃是替林家军沉冤昭雪、重开公审的由头。”王御史的手指重重戳在第一堆血书上。
随即，他移向第二堆：“第二叠，乃是魏宏结党营私、里通外敌、贪墨乱国的灭顶重罪！”
最后，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半截残香与宗册之上，眼中爆发出玉石俱焚的决然：“这第三叠……乃是魏宏鸩杀朝廷命官、谋害忠良、足以诛连其九族的滴血凶刃！！”
王御史豁然转身，后退一步，将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肃整一番，随后对着土炕上面色沉静的林啸，端端正正长揖到底！
直起身来时，这位年过半百的刚直老臣已然泪流满面，声音掷地有声：
“林大帅！三年前金殿之上，王某人微言轻，眼睁睁看着林家三百口喋血法场，拼了老命也仅能从誊录房抢出三页假纸！今日三叠铁证俱在——老夫对天立誓，此番哪怕拼上王氏满门老小性命，也定要在皇上面前撕开魏宏这老贼的画皮！不扳倒魏党，誓不为人！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，转身便要往门外冲：“老夫现在就持此三叠铁证连夜返京，明日清晨五更三点，宫门大开之际，老夫便击登闻鼓面圣！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
一道平静至极、却冰冷刺骨的声音，自土炕上幽幽响起。
林啸倚靠在床头，体内余毒虽除，身形依旧显得单薄，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，却犹如两柄在万丈玄冰中淬炼过的战刀，冷冽地刺入王御史的脊梁骨。
王御史身形猛然一顿。
“然后呢，王大人？”林啸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字字如巨石坠地，“你的奏折，要经由通政使司转呈御前。当今通政使司的左通政，乃是魏宏门下走狗张之洞。你前脚击鼓，你的折子根本到不了陛下的龙案，后脚便已先落在了太师府的书房案头！”
王御史脸色剧烈一变。
“太师府得知消息，只需顷刻之间。”林啸缓缓道，“魏宏甚至不需要去销毁这些证据，他只需连夜调动九门提督与禁军，对外宣告：‘三年前畏罪潜逃的叛将林啸未死，正纠集残部、勾结绿林盗匪于西山图谋聚众造反’！”
“到了那时，这桌案上的血书、密账、毒药，在天下人眼中，便全成了西山反贼蓄意伪造、泼向当朝宰相的污秽之物！张横是贼，山猫是匪，你王廷辅，就是与乱臣贼子勾结的内应乱党！！”
林啸猛然坐直了身躯，眸中精芒爆射：“到了那时，不仅你我人头落地，整座西山村数百户无辜百姓要受牵连屠戮，就连这一桌子熬了三年才聚齐的血泪铁证，也全都要被一炉大火烧得干干净净！”
屋里的滚滚热气，在这一瞬间被一盆冰水彻头彻尾地浇灭。
王御史脚下一软，颓然倒退两步，重重跌坐回木凳之上，后脊梁骨上刹那间渗出一层黏腻刺骨的冷汗。
是啊……他做了半辈子的铁面御史，向来只懂梗着脖子撞南墙，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变通。他怎么就忘了，身居太师之位的魏宏，在这京畿重地究竟拥有怎样翻云覆雨、颠倒黑白的恐怖权势！
“那……依大帅之见，”王御史双唇发颤，“难道这三叠铁证，便只能眼睁睁压在这樟木箱底不成？！”
“不必压着。”
一直倚在门框旁边的山猫忽然冷冷开了口：“只是这三叠铁证虽重，却还缺了最后一块能彻底将魏宏钉死在斩仙台上的棺材板。”
满屋之人的目光，瞬间移向了山猫。
山猫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低了嗓音：“账目，魏宏大可推脱给手下的账房幕僚，弃车保帅；抄件，他一口咬定是反贼伪造；至于张横的血书……三年前兵部早已给张横报了‘阵亡战死’，如今跳出一个面目全非的残废，魏宏大可以说此人是西山寻来的替死冒牌之徒！”
“魏党在朝三十年，党羽遍布六部九卿，只要这老贼咬死不认，朝堂上的风浪便能生生将这案子拖延数年，拖到死无对证！”
山猫抬起眼，一字一顿，森然吐出八个字：“除非……拿到当年那封原件！”
王御史瞳孔骤然收缩：“原件？！当年魏宏亲笔书写、盖有他私家密印、送往北蛮王庭的那封真信？！”
“不错。唯有真信的原件，由翰林院大儒当堂验明笔迹与印泥，魏宏才绝无任何抵赖诡辩的可能！”
“那封信……如今藏在何处？！”
山猫的眼神沉冷得如同一汪寒潭，幽幽吐出三个字：
“太师府。”
“就在魏宏平日起居起坐、守卫最为严密的第三进院落——太师府书房后墙的机密暗格之中！”
山猫的声音压到了极处：“这三年里，我花重金买通了太师府倒夜香的、翻修屋瓦的泥瓦匠，以及后厨送炭的老仆。三路暗线耗费三年光阴，相互印证，绝不会错！”
“那封通敌信，是魏宏用来拿捏北蛮王庭的把柄底牌，这老贼生性多疑，谁也不信，天下间最要命的东西，他只会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！”
山猫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只要神不知鬼不觉从暗格中盗出那封原信，两相对照，魏宏必死无疑！！”
“啪。”
灶膛里爆出一记清脆的火星炸响。
土屋之内，王御史坐在原地，浑身僵硬。桌案上三叠如火如荼的重磅铁证，原本烧得他热血沸腾，可“太师府书房”五个字，却如同一座万年玄冰大山，轰然砸落，死死镇压住了所有的希望与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