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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三叠铁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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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落里,一直死死攥着拳头、指节泛白的张横猛地站了起来。

那条被铁镣折磨得露出白骨的残腿在地上狠狠一蹭,他几步抢到粗木桌案前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!双膝砸在坚硬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刺耳的撞击声,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都跳了跳,直听得王御史心头剧烈一颤。

“大帅说得半点没错!”

张横自污破烂的囚衣内衬中,用颤抖的双臂掏出一个用油布密密缝紧的小包裹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:“属下这里,同样有一件东西——在天牢三层的烂泥烂肉里,死死藏了整整三年!”

油布被粗麻线密密麻麻缝了整整三层,针脚歪斜粗糙,显然是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摸黑用牙咬着针缝出来的。张横等不及去解,低头直接用牙齿狠狠咬断麻线,一层层用力撕开。

最里层,赫然露出一截发黄发脆的囚衣粗麻布条。

布条之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、细若蚊足的字迹。笔画扭曲干涸,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褐色。

王御史在刑名与都察院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只看了一眼那泛着沉冷光泽的笔迹,呼吸便猛然滞住——那绝非寻常墨汁,而是人血干透凝固后的颜色!

“三年前在大理寺死牢与刑部诏狱,”张横的嗓音粗粝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沙石中反复刮擦,“烙铁、皮鞭、夹棍、水刑、拔甲……他们轮番在大牢里伺候。魏忠带着亲信,天天蹲在牢门口逼着属下招供,要我签字画押,招认是受了大帅指使,亲自带着帅印密信策马出关递送给北蛮可汗!属下咬碎了四颗后槽牙,在刑架上生生扛了二十七天,打得皮开肉肉烂,连半个字都没松口!”

张横抬起惨白干枯的脸庞,嘴角扯开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:“可最后呈到御前金案上的供词,竟照样盖着属下的手印,写着属下‘供认不讳’!属下人在深牢大狱,拦不住他们伪造画押的脏纸,就只能趁着半夜狱卒换岗,咬破自己的十根手指头,就着烂肉里渗出来的血,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份绝命反供!我就想着,倘若苍天开眼,有朝一日有人能替大帅申冤翻案——便拿它去与金殿上的伪证对质!”

王御史颤抖着伸出双手,自张横头顶接过了那一截轻飘飘、却又沉重如山岳的血书布条。

入手干硬滞涩。那暗褐色的血字一笔一划,深的地方凝成了黑痂,浅的地方几乎能看出指骨摩擦布料的刮痕,深浅之间,全是皮肉撕裂的惨痛!

王御史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间滴水阴森的暗牢,一个被铁链穿过琵琶骨的七尺汉子,背抵着冰冷的青苔石壁,就着身上伤口流淌的热血,在无尽的绝望中一寸一寸抠写着最后的忠义。

“好……好!”王御史的手指剧烈颤抖着,眼泪夺眶而出,“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林家军先锋!张横,你这三年受尽非人折磨……当真没有白熬!”

“还有!”

门帘一掀,一直沉默守在门外的山猫大步迈了进来。他双臂之中,赫然抱着一口沉甸甸的黑漆樟木箱子。

箱子被“咚”的一声稳稳顿在桌案中央,震得泥灰四溅。

“大帅,王大人。”山猫走上前,啪嗒一声掀开铜扣锁,掀起了厚重的箱盖,眼底闪烁着如鹰隼般的寒芒,“属下这三年混迹于京城九街十八坊,手摇拨浪鼓,装疯卖傻扮作走街货郎,可也绝非混吃等死!”

满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箱内。

箱子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:最上层是一整摞厚重的账册,蓝布封皮边缘早已磨得翻起了白毛,显是常年翻阅翻检所致;中间整齐摆放着七封厚厚的牛皮信封,信口处皆用滚烫的深红火漆严密固封;最底下则压着四卷用粗麻线绑了三道死结的泛黄宗册。

王御史快步上前,率先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厚重账册。刚翻开第一页,两道苍老的白眉便猛地狠狠拧成了疙瘩!

“永泰七年腊月初七……北境三镇抵御寒潮冬衣饷银,户部实拨三十万两,克扣二十二万两,实发八万两。”王御史枯瘦的指尖顺着账目墨迹飞快下划,脸色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,声音更是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,“‘太师府分润十六万两,兵部侍郎兼任度支使分润三万两,户部郎中分润两万两,押运官一万两……’”

“啪!!”

王御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,猛地合上账册,气得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,须发倒竖:“无耻!国贼!去年腊月,北境边关突降百年难遇的大暴雪,驻军无冬衣御寒,一夜之间冻死战马四百匹,冻伤冻残戍边将士足足三千余人!北凉军报八百里加急递入御史台时,写的分明是‘天降奇寒,实乃天灾’!!”

“可不是天灾么。”山猫唇角微扬,扯出一抹刀锋般的讥诮笑意,“姓魏的天灾。”

王御史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死死按在账册上:“这账本……从何处得来?账目可对得上内库底档?靠得住吗?!”

“户部主管内库支应的书吏,当年欠属下一条命。”山猫答得斩钉截铁,“上面的每一笔银两去向、过账银号、盖印交割的日期,全是对着户部府库与太师府对账的阴阳底档一笔笔亲手誊抄下来的,连一文铜板的误差都没有!”

王御史强按住狂跳的心口,颤手自箱中抽出一封拆阅过的密信抄件。

目光仅扫过前头两行,他身躯猛然一僵,整个人霍地从凳子上拔地而起!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手边的粗瓷茶碗,滚烫的茶水顺着桌角泼洒了一地,可此时此刻,满屋子里根本无人顾得上去看那茶水一眼。

“‘北骑至雁门之日,本相约开居庸关。’”

王御史一个字一个字地颤声念出,念到最后几字,声音彻底变调劈裂,近乎破音:“白纸黑字……私相授受!这是里通外敌!这是卖国求荣的谋逆大罪!!”

他发了疯一般一封接一封地拆阅那些密信抄件。贪墨军饷、买卖州府官职、私调防务、构陷边关忠良……那厚厚的宗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个遭逢横祸的官员姓名与籍贯,其中大半他王廷辅不仅认识,甚至是至交好友!那是这三年里在朝堂上被魏宏以各种借口“暴病暴卒”、“畏罪自尽”,或是贬黜流放死于荒郊野岭的正直臣子!

“原件呢?!”王御史猛然抬头,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,死死盯住山猫,“这些都是抄件!通敌的原件密信在何处?!”

“原件皆在魏宏机密暗室内,属下当年安插的暗线只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,死记硬背之后默写誊录而出。”山猫坦然回视,“正因只是抄件,若直接递上朝廷,魏宏反咬一口说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,三法司便无法直接定其死罪。”

王御史神色骤然一暗,正欲扼腕叹息,旁边一直静立未语的王夫人缓缓走上前。

她眼眶含泪,将怀中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轻轻解开,放在了桌案中央。

包袱摊开,里面只有两样极其微小的物什:一张折叠整齐的药包皮纸,以及半截尚未燃尽的乌黑线香。

“这是当年害死我家老爷的安神香。”王夫人的嗓音虽轻,却透着透骨的寒意,“三年前,我家老爷在内阁因反对魏宏擅杀林家军将士,回府当晚便‘心疾暴发、暴病而亡’。灵堂守夜之时,我多了个心眼,趁着四下无人,将灵前香炉里未燃尽的半截线香,连同香炉底下的药灰残粉,全都偷偷扫了出来缝在袄角里带出了京。”

桌案之上,那只一直安静站立的画眉鸟忽然扑棱着翅膀尖叫起来,黑豆般的小眼睛死死盯住那半截线香,凄厉地啼鸣:“狼!狼!手腕有狼!!”

“这鸟儿记得这气味。”王夫人抚摸着眼角,“三年前送这催命香进王府的管事,右手腕上刺着一头青狼纹身,正好被笼子里的画眉瞧了个正着。三年了,多亏了安安小姑娘通晓百兽语言,才将当年这桩悬案的真凶底细,一五一十问了个明白!”

王御史望着眼前的药粉与断香,胸膛剧烈起伏,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浑浊浊气。

他迈步上前,伸出双手,极有章法地将桌案上纷乱的物件归拢为三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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