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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血书为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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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眼狼在门槛上立了多久,张横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那只独眼像一柄烧红的淬火钢锥,死死扎在自己掌中托着的那块血布上,烫得皮肉发紧。屋里只有陈大夫换药时药布撕扯的细微声响,以及林啸鼻翼间微弱沉滞的喘息,粗糙的呼吸声压在每一个人心口,比三伏天的闷雷还要沉重。

“东西,拿来给我看。”

独眼狼迈过了门槛。他身量极高,骨架宽大,常年在刀尖上舔血打熬出来的军伍煞气随着这一步踏出,险些将原本逼仄的土屋掀翻。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与刀疤的大手,掌心向下微屈,指节绷得泛青。

张横却没有立时交出去。

他扶着门框,断骨的残腿在地面上蹭过一道暗红的血痕。他一点一点、极费力地将佝偻了三年的腰杆挺直,仿佛要用尽残躯里最后一分当过先锋官的筋骨力气。随后,他郑重地伸出两只血肉模糊的双手,将那片泛着腥腐与陈旧血色的破布高高托举起来。

巴掌大的破烂粗布,在他手中重得犹如一座镌刻着林家军数万亡魂的灵牌。胳膊伸得极平,骨节却无法自控地打着摆子,抖得那残破干硬的布角发出细碎的“哗哗”声。

整整三年,一千多个黑不见天日的日夜。这片布片嵌在他右肋翻卷的烂肉里,用脓水与鲜血温着,比他的咽喉、比他的心跳、比他这条苟延残喘的烂命还要重千百倍。而今,它终于要交回给袍泽的手中了。

“拿着。”张横的嗓音破烂得如同被砂石反复碾磨,眼底血丝暴起,“等大帅醒了……交给他。要杀要剐,全凭大帅一句话。”

独眼狼伸掌接了过来。

入手沉重异常,干硬滞涩,根本不像棉麻织物,反倒像是一块反复浸血鞣制过的生牛皮。灰黄粗粝的囚衣布料被三年里反复渗出的鲜血浸透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早凝成了乌黑发亮的暗褐硬壳。

其上密密麻麻、密不透风地布满了蝇头小字。笔画细若游丝,勾折处全是凝结的血痕,一笔一划,皆是用断裂的指骨蘸着心头血生生抠抹出来的。

独眼狼盯着那一排排血字,胸膛剧烈起伏,独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:“……写的什么?”

“反供。”

张横背靠着土墙,嘴角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:“三年前金殿之上,顺天府尹面前,我张横吐出来的每一个字、构陷大帅的每一桩罪状……全他娘是假的!谁拿全家老小的性命拿捏的我,魏宏那老贼是怎么在密室里教我背供词的,我张家满门七口又是如何被他们当成死狗一样扔进枯井天牢的……前因后果、时间暗号、押解官差的姓名,全在上头!”

屋中一片死寂,只有山猫握紧了袖中的短刃,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格格作响。

“就这一封?”山猫哑声问。

“一百封也有了。”

张横摇了摇头,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落:“天牢三层,暗无天日。囚服烂掉一截,我就撕下一条;指甲被拔光了,我就咬破皮肉,拿断指当笔。写好了,塞进潮湿的砖缝里,压在霉烂的稻草垫底下,藏进碎裂的陶制饭钵夹层中。”

他惨笑了一声,神色麻木得像在讲述别人的遭遇:“刑部和大理寺每月大搜一次,每逢魏府有心腹总管来提审,必定加搜一场。铺地的烂草全要抖搂开,墙皮拿铁钎一寸寸敲,人被扒得精光扔在冰水里挨个捏身子……搜出一封,便是一顿三十鞭的倒刺铜鞭。搜出来的血书呢,就当着老子的面,点上一盆火,一张张烧成灰烬。”

“烧完了,魏忠那阉狗的爪牙就踩着我的烂腿,捏着我的下巴问我:‘张校尉,还写不写?’”

独眼狼重重哼了一声,那只独眼赤红如血:“你这犟种。”

“先锋营里出来的,就剩这点犟骨头了。”张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我咬着牙告诉他们: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,手断了用脚写,十指烂光了用舌头蘸血写,写到老子死在牢里为止。”

山猫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块黑硬的血布上:“那这一封……他们搜得那般严密,又是如何带出来的?”

张横惨淡地垂下眼睫。他颤抖着双手,一点点卷起右侧破烂不堪的裤管,又费力地撩开单薄污浊的囚衣下摆。

在他右侧腰肋与大腿根交界处,赫然露出一道长逾半尺、深可见骨的陈年烂疮。外头胡乱裹着七八层污黑黏腻的烂布条,烂肉翻卷发黑,泛着恶臭与黄水,即便屋内弥漫着陈大夫浓郁的草药汤味,也压不住那股刺鼻作呕的死肉腐气。

他伸出残缺的食指,颤巍巍地指向那深陷脓血烂肉中的凹陷之处。

“就缝在这儿。”

“贴着白骨,嵌在烂肉里。”张横平静地道,“狱卒来搜身,拿铁钩子划拉,可一闻到这股烂肉生蛆的味道,谁也不愿真伸手去摸。他们嫌臭,嫌晦气。”

屋里的众人呼吸猛地一滞。独眼狼只觉得掌心那块血布似有千斤重,灼得他手掌发颤。

“可烂肉里的脓水水气太重,布料沤在血水里,不出两个月便会腐烂糟透。”张横闭了闭眼,“糟了一条,我就趁夜深人静,咬破指头,再撕下一条干净的旧布,重头写过。三年里……足足换了四回布。字,我连半个标点、半个字迹都没敢少。”

独眼狼的五指寸寸扣紧,掌心骨节惨白一片。

“其实……在天牢第二年的时候,我险些就不想写了。”张横抬头望向土炕上面色乌青的林啸,眼泪终于决堤,“那年冬天,有个吃醉了酒的老狱卒走进来,踢翻了我的食盆,笑着告诉我……林啸早就被推上断头台斩首示众了,尸首扔在城西乱葬岗,早就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”

“我当时信了。”

“我缩在天牢的墙角里,撞了三天的墙。我想啊,大帅都没了,林家军的旗子倒了,我写这些烂血书留给谁看?除了多挨几顿皮开肉绽的鞭子,除了让自己多受些折磨,还能有什么用?”

“那后来呢?”山猫的声音已然哽咽。

“后来……老子还是接着撕布写。”张横吸了一口气,神色决绝,“就算大帅真没了,就算这案子到老子烂死也翻不过来,老子也得留下一份供状!大帅在九泉之下看着,天地神佛看着,我张横欠林家军三十万条性命的债,老子至死都不能忘!”
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而森冷,带着近乎疯魔的战意:

“五天前,魏忠亲自来了天牢三层。”

独眼狼与山猫身躯齐齐一震:“魏忠去天牢找你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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