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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天牢三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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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在他残破肩头上的那一双手掌,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力道,却又收得极紧、极深,仿佛生怕稍一松手,眼前这具皮包骨头的残躯便会如飞灰般消散在夜风里。

“起来。”

山猫的声音沙哑干涩得不成样子,像是两片生锈的铁页在砂石上死命刮擦,连他自己都快要辨不出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声线。

张横伏在血泊里,没有动弹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“让我跪着吧……”他面颊贴着冰冷坚硬的石面,低低地喘息着,“我若站着,九幽地底下的弟兄们看着我,戳我的脊梁骨。”

“大帅若是睁开眼,能容你这般跪着?!”

山猫猛地一咬钢牙,双手发力,硬生生将他从浸满血污的泥地上强行架了起来!

这一架,山猫眼眶深处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“夺”的一声砸落在张横破烂的肩头——太轻了!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身披八十斤重装铁甲、在万马军中挥槊横扫的先锋营猛将?!

整条臂膀之下空空荡荡,隔着千疮百孔的脏污囚服摸过去,除了一根根突兀硬朗、几乎要刺破面皮的干瘪骨头,根本摸不到半两活人该有的血肉!

就像是……随手从干柴堆里拎起来的一捆枯树枝。

“张横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山猫喉头剧烈抽搐,哽咽难言,死死别过脸去,“你怎么就落成了这副鬼样子啊!!”

张横没有回答。

他借着山猫宽厚臂膀的支撑力道,极其缓慢、一瘸一拐地将断腿向正堂门槛挪动了半步。

那一双浑浊赤红的眼珠,自始至终,如同被无形的精钢铁钉死死铆住了一般,钉在内室那张简陋的硬木床榻之上。

榻上的林啸面若死灰,唇色发黑,颈侧九根三寸银针随着微弱至极的脉动极其无力地打着颤。陈大夫依旧枯坐在床头,整只手掌按在大帅冰凉的脉门之上,苍老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。

整整三年了。

在暗无天日的黑水死牢深处,每一次被刑具折磨得濒临昏厥之际,他都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大帅的英姿:

回回都是那个鲜衣怒马、金盔重甲,提着一柄精钢马槊立在三军阵前,顾盼生威、气吞山河的当世战神。

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,时隔三载寒暑,阔别重逢之日,昔日叱咤风云的护国大元帅,竟成了这般无声无息、命悬一线的惨烈光景!

额头上破裂的豁口还在不停地渗出鲜血,滚烫的血珠混杂着汗水与泥沙,顺着深陷的眼窝与鼻梁纵横交错地滑落,一滴,又一滴,在斑驳的门槛上砸出暗红的圆晕。

“大帅他……当真到了绝境么?”

“中毒。”

山猫死死搀扶着他的身躯,将声音压抑到了极致的低沉:

“三年前魏贼暗下绝脉散,损了大帅的武道根基,毒哑了嗓子,更断了左腿骨。这三年来大帅隐忍避世,可那陈年剧毒早已深陷骨髓经络……方才毒煞逆冲心脉,陈大夫正在行悬丝截穴之术,吊着最后一口真阳。”

张横缓缓点了点头,抬起破烂肮脏的袖口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原本就布满刀疤的面庞瞬间被抹得一片猩红可怖。

“兄弟……你这三年,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?!”

山猫的手指紧紧抠进张横嶙峋的肋骨缝隙里,看着那张新伤覆着旧创、没有半块完好皮肉的脸庞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:

“外头兵部的告示和邸报……当年可都白纸黑字写着,说你突围力竭,战死在塞外乱葬岗了啊!”

张横倚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框,残破的嘴角忽然极其古怪地向上扯了扯,露出一个比当街号啕还要凄厉惨绝的笑容:

“战死?山猫,若当年真能痛痛快快战死在北狄胡骑的马蹄之下……那对我张横而言,该是何等天大的福分、何等奢望的造化啊!”

他凝视着床榻上昏死不醒的旧主,喉咙里发出干瘪空洞的粗喘,慢慢开了口。

那语气极其平缓,冷硬得宛若在翻阅一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死牢档案:

“盛京天牢。往地底下凿开的第三层,最深处那间不见半点天光的死囚水牢。”

“头一年……每天早晨天刚擦亮,牢门生锈的铁锁一响,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刑房刽子手走进来。他们连一句话都懒得变样,直接拿铁钩子将我悬在生铁刑架上,张嘴便是同一句:‘张统领,可想明白了?写,还是不写?’”

“我只要敢摇一下头,浸透了浓滚盐水的倒刺牛皮鞭便如雨点般劈头盖脸抽下来。旧伤刚结的黑痂被硬生生抽烂抽碎,血水和着盐水浸进烂肉里,肉烂了,底下露出来的,还是去年留下的断骨白茬。”

山猫的指甲在木门框上硬生生抠下了半块木屑,指缝渗血:“他们逼你写什么?!”

“写名单。”

张横空洞的目光里泛起一丝森冷的戾气:

“魏宏那条吃人的老狗,要我凭空捏造出一份整整三百人的‘谋逆同党录’!先锋营、斥候营、中军帐、辎重营……凡是当年与大帅共饮过一碗烈酒的统领校尉,凡是在帅帐里递过军报的亲兵牙将,一个不漏,全都要我亲手画押,指认他们参与了私通北狄、谋逆夺门的弥天大罪!”

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,断裂的胸骨隐隐作呕:

“只扳倒一个林啸,填不饱他魏相爷的胃口!他要借着这桩铁案,将当年纵横塞北、只认林帅战旗的二十万林家铁骑精锐……连根拔起,杀绝杀尽!!”

回廊之下,安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
五岁的小姑娘没有哭泣,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寻常孩童该有的惊恐与瑟缩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夜风里,双手环抱在身前,仰着一张粉雕玉琢、却冷冽沉静的小脸,安安静静地听着这血淋淋的人世惨剧。

院门边缘,那尊体长丈二的斑斓猛虎将硕大的头颅紧贴着冰冷的泥地,连粗壮如钢鞭的虎尾都彻底凝固,唯有一双黄澄澄的巨眸深处,翻涌着冰冷残暴的杀机。

“有一回,魏宏那老贼……竟亲自下到了地牢三层。”

张横缓缓阖上了双目。

那一幕,即便过去了一千个日夜,依旧如同淬毒的钢针,死死钉在他的心肺之上:

“那天京城下了极大的暴雪,地牢里冷得能把活人冻成冰雕。魏宏披着一袭名贵至极的玄狐大氅,脚上踩着纤尘不染的金丝云缎靴,手里捏着一方浸透了百合熏香的锦帕死死捂着口鼻,就那么站在烂泥牢门外头,像是生怕那里的污血尸臭,脏了他相爷尊贵无双的靴底。”

“‘张横。’魏太师的声音极其平缓柔和,像是在劝说一个不开窍的老友:‘你这又是何苦自讨苦吃?笔墨就在案上,你只要提起笔,随意添上几十个无关紧要的人名画个押……本相立时教人除了你的铁镣。从今往后,白面蒸馍管够,参汤药酒管够,太医院的名贵金疮药也管够。’”

张横猛地睁开双眼,眼眶周围的皮肉疯狂抽搐:

“老子当时被扒光了吊在刑架上,浑身没一块好肉,老子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。”

“老子吐出一口带脓的焦血,砸在他那双干净的云缎靴面上:‘魏太师,三年前在金銮殿上,末将替你念过那一折诛心的谎话!那一回,林家满门三百口人命被你推上了法场,全族人头滚滚!老子这条命,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阎王爷簿子上划掉的烂肉了!’”

“‘你今日还想逼老子替你罗织罪名、残害袍泽?!行啊!你把狼毫笔拿过来,老子这就用自己的心头血,在这白纸黑字上写一个大大的“魏”字!老子写你魏宏结党营私、通敌卖国、构陷忠良!写你魏氏九族皆该凌迟碎剐!你这条老狗……敢不敢伸手来接?!!’”

山猫浑身战栗,指节捏得发白,胸膛深处如万马奔腾!

“魏宏的脸色当场就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站在牢门口,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淬了剧毒的竹叶青,死死盯了我半晌,最后冷冷一甩大袖,拂袖而去。”

“走到石阶拐角的地方,他背对着我,只轻描淡写地给狱卒撂下了八个字:‘断粮断水,看这硬骨头能熬几日。’”

“粮断了,水断了。”

张横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心惊胆战:

“到了第三天头上,老子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火炭,喉咙里干得冒火,连喘出来的气都能点着枯草。老子就趴在烂泥墙角里,伸出舌头去舔舐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点潮气与青苔……舌面全磨破了,一口一口全咽着自己的血,可那砖缝里的水汽,是又苦又咸的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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