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天牢三年(2/2)
他顿了顿,枯瘦的面颊上露出一丝轻蔑:
“可那帮阉党死士,却偏偏不敢让老子咽气。”
“人若是死了,供状上的字就再也画不了押。每逢老子眼看就要彻底断气沉入黄泉的时候,牢门便会‘吱呀’一声被推开一条缝,扔进来半个长满了绿毛的馊霉馍馍,灌进来半瓦罐散发着恶臭的浑水,生生把老子那一口吊命的真阳给拽回来。”
“就凭着这半个馊馍、一碗浑水……老子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,被生生吊了整整三年!!”
山猫猛然一拳砸在身侧坚硬的青砖墙壁之上,整个人将头颅抵在断裂的石缝间,喉管中发出野兽般被逼至绝境的压抑呜咽。
“身上的皮肉……三年里从未愈合过一次。”
张横缓缓低下头颅,枯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条畸形扭曲的左腿之上:
“新鞭子落下来,抽烂了旧伤口。酷暑的盛夏,伤口里生满了白蛆,脓水顺着裤管往下淌;到了数九寒冬,烂肉又和冰冷刺骨的生铁脚镣冻结在一起,稍微挪动半步,便是连皮带肉活生生撕扯下一大片。”
“天牢里哪来的金疮药?老子就自己把囚服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,蘸着自己的唾沫裹在伤口上。粗麻布条缠上去,不过两日便和翻卷的烂肉彻底长在了一处,到了换布的时候,就得咬紧了牙关,一层皮、一层肉地往下生拽硬撕!!”
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,隔着破烂的囚服,死死按在自己那条伤痕累累的断骨之上:
“撕扯一回,老子便在心头死死记下一笔账——老子记着,这是老子当年在金銮殿上犯下的滔天大罪!这是该我受的活剐!!”
“兄弟……好兄弟啊……”
山猫的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,猛然一把揽住张横枯瘦如柴的肩膀,声音嘶哑悲绝到了极点:
“那你……那你当时为何不寻个痛快?!为何不一头撞死在牢柱之上啊!!”
“寻死?”
张横惨笑一声,替他将那句残忍的话语彻底挑明:
“天牢死牢里头,寻死的法子何止千百种?咬断自己的舌根,夜里狠狠撞向囚室的断头墙,或者将撕下来的囚服粗布搓成麻绳挂在铁栅栏上……这三年里,老子想死的念头,比想吃一口热乎饱饭的念头还要多上千倍万倍!”
他深深吸入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,胸口剧烈起伏:
“有一回,老子伤口化脓,整整高烧了四天四夜。老子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发霉的稻草堆里,耳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……咚……咚……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值夜的狱卒拿生铁水火棍狠狠捅了捅老子的肚子,骂骂咧咧地说这囚犯怕是彻底咽气没救了,准备天亮就拖出去扔进化尸坑。”
说到此处,张横那一双原本浑浊凹陷的眼眸之中,骤然爆发出两团宛若实质般的疯狂凶芒:
“就在那一刻,老子又硬生生把这双眼皮给掀开了!!”
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,猛然抬起一只布满鞭痕的大手,指向正堂深处病榻上的林啸,声嘶力竭地怒吼:
“老子不能死!老子绝不准自己死!!”
“老子当年在金銮殿上做了假证!老子在天下人面前说了诛心的弥天大谎!老子若是就这么窝囊地一头撞死了……那句谎言就彻彻底底成了不可翻覆的青史定案!大帅这一辈子……林家满门忠烈……就生生世世背着‘叛国贼’的奇耻大辱,永世不得翻身!!”
“死何其容易啊?脖子一抹,眼睛一闭,黄泉路上一走,这人世间的血海深仇便全与我无关了!”
张横拼命地摇晃着杂乱苍白的头颅,眼眶崩裂,血泪横流:
“可那不叫赎罪!那叫懦弱!那叫逃跑!那是全天下最下作、最无耻的逃兵!!”
“老子必须像恶鬼一样活下去!哪怕受尽酷刑,哪怕被挑断脚筋,老子也必须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出天牢!老子要把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!要把魏宏构陷忠良、威逼良将的滔天铁证,亲手递到青天大老爷的案头上去!!”
他单手死死撑住院门斑驳的门框,在呼啸的夜风中,硬生生将自己佝偻扭曲的脊梁骨,挺得笔直如枪:
“等那一天……等大帅身上的冤屈彻底洗雪,等魏宏那老贼被押上断头台的那一刻——”
“老子再拔出自己的佩刀,在林家军列祖列宗的灵位前抹了脖子!死得清清白白,给大帅、给屈死的弟兄们……以死谢罪!!”
字字如焦雷炸响,句句啼血裂石!
偌大的庭院内外,上千生灵猛兽,竟无一声杂音。
山猫整个人脱力般倚靠在门边,肩膀疯狂耸动,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,压抑的哭号在喉咙深处如幼兽般悲鸣:
“你这该死的犟种……当年在塞北先锋营里……你他娘的就是全营最硬、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啊!!”
“不当犟种……老子骨头早烂成泥了。”
张横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,原本狂暴的面容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言罢,他不再迟疑,伸出那只枯瘦发黑的右手,径直探入了破烂囚服内衬的最深处。
在靠近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,破布里子早已被细密的麻线重重叠叠缝死,边角处甚至沾满了黑褐色的干涸脓血与皮肉碎屑。
张横低下头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用干裂的指甲硬生生扣进了自己的皮肉缝隙里,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轻响,硬生生从那血淋淋的内衬夹层之中——
掏出了一块仅有巴掌大小、干枯硬化如生铁般的暗黄色粗布!
边角起毛,针脚纵横,在那发硬发黑的布面上,密密麻麻、针尖般细小的暗红字迹,宛若千万只血色的蚂蚁,整整齐齐地烙印在每一寸布帛之上!
字字皆是以指为笔,以血为墨!
血书。
这一卷承载着十万冤魂昭雪大恨的通天血状,在暗无天日的黑水死牢深处,贴着他溃烂生疽的断腿骨肉,整整藏了三年寒暑!
张横颤巍巍地将血布托举在自己的双掌之中。
他想捧稳,可那两只布满夹棍伤痕的大手,却如同在狂风中疯狂摇摆的风筝,抖得那方硬布发出“哗啦啦、哗啦啦”凄厉刺耳的脆响。
就在这时,正堂厚重的门槛阴影处,不知何时,已然无声无息地立着一尊高大魁梧得宛若铁塔般的凶悍身影。
那人赤着满是横肉刀疤的膀子,右手死死攥着一柄雪亮森寒的阔刃战刀,一言不发。
唯有那一双铜铃大眼深处,仅存的一只独眼,此刻红得宛若一团随时都会将这天地彻底焚为灰烬的暴虐烈火!
独眼狼。
张横缓缓抬起头,迎上了那一双熟悉而可怖的目光,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千言万语,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干瘪无力的低唤:
“老哥哥……”
独眼狼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沉重如山岳般迈开战靴,跨过了门槛,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踩碎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。
张横收回了目光,最后一次转过身,凝视着榻上人事不省、生机如风中残烛的大帅,干涩发裂的嘴唇微动,发出了宛若梦呓般的凄凉呼唤:
“大帅……您睁开眼……看看末将吧……”
“末将张横……没敢死啊……”
床榻之上,昏死的战神静静躺卧,四下荒凉,一动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