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铁链囚客(1/2)
铁链摩擦石板的刺耳声响终于停歇了。
张横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被人死死抓住了。
那只手掌滚烫得宛如一块刚从炭火堆里捞出来的生铁,烫得他浑身干瘪的神经一阵剧烈痉挛——整整三年了,在暗无天日的天牢深处,碰过他的只有三种手:
第一种是狱卒冰冷沉重的精钢铁锁;
第二种是行刑刽子手蘸着滚油盐水的皮鞭夹棍;
第三种,则是像拖死猪死狗一样,拖拽他残破身躯的生冷铁钩。
从来没有一双手,会像眼前这般,剧烈地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张横!!”
那声音在喉咙深处完全劈了叉,尖锐、沙哑、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,像是从十万八千里外的朔方边关,穿越了整整三年的尸山血海,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耳膜。
张横极其吃力地缓缓抬起头颅。
清冷的月光有些刺目,他浑浊泛黄的眼珠眯缝了好半天,才终于在眼前的泪雾与重影之中,将这张削瘦到了极点的面孔,和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对上了号。
太瘦了,几乎脱了人形。
可那一双凹陷在眼眶深处、如同孤狼般警惕机敏的眼睛,他至死也忘不了——当年在漠北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,就是这一双眼睛,硬生生趴在冻土里盯了敌营整整两天两夜,回营复命的时候,睫毛上结满了寸许长的冰棱子。
“山……山猫……”
张横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,艰难地挤出了这两个音节。
声音喑哑破败,像是两块破烂的磨刀石在干涩地摩擦,根本不似活人的动静。
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了,天牢的活地狱里没有名字,狱卒与死士们呼喝他的,从来只有冰冷刺骨的两个字:“犯人”。
“是我!是我啊张横!!”
山猫的大手用力到了极点,然而在摸透那宽大破烂囚服之下的触感时,他浑身剧烈一颤,猛然收住了力道——那袖管底下根本就没有半两皮肉,干瘪凹陷,生硬如柴,只剩下一把嶙峋突兀的骨头架子!
“你没死?!当年兵部发下来的阵亡名录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!大寨后山的向阳坡上,老子带着弟兄们亲手给你立了整整三年的衣冠冢啊!!”
衣冠冢……
张横惨然扯动了一下嘴角,想笑,可那张布满了干枯血痂与狰狞刀疤的烂脸,却只能牵扯出一抹比恶鬼还要难看的扭曲。
他这张脸如今成了什么鬼模样,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新伤叠着旧疤,皮肉外翻,有一回在牢里打水换布,低头在木盆的水影里照见过一次,打那以后,哪怕渴得喉咙冒烟,他也再没敢碰过一滴清水照面。
“活着……”张横气若游丝,自嘲般轻喃,“苟延残喘,卑贱地活着。”
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,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破响。他吃力地将目光越过山猫颤抖的肩膀,缓缓落进了这座宽阔幽深的庭院之内——
下一刹那,他整个人宛若被天雷劈中,彻底僵死在原地。
满院的飞禽猛兽。
墙头上、树冠上、石磨边、屋脊处,蹲伏的、展翅的、盘踞的,数以百计千计,黑压压的一大片晶亮眼睛,此刻全都安安静静、毫无声息地俯瞰着他,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神圣的威严。
院门前,一头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就那么温驯地趴卧在地,没有啸聚山林,只是用一双硕大的黄澄澄巨眼,静静地审视着他。
在那群猛兽与飞禽的簇拥正中,还孤零零站着一个粉雕玉琢、不过四五岁大的小女娃,正仰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脚踝处的铁镣。
长廊的阴影底下,伫立着一个膀大腰圆、赤着胳膊的独眼巨汉,单手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,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崩裂开来,仅剩的一只独眼里满是滚烫的血丝,整个人像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黑熊,却又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那张凶悍的络腮胡大脸……张横看着有些熟悉,可他脑子烧得混沌发胀,一时之间竟不敢相认。
张横身躯晃动了一下,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暗无天日的黑水地牢里活活烧糊涂了,生出了临死前的黄粱一梦。
方才在深山老林里狂奔逃命之时,他隐隐约约听见大山深处传来了一声通天彻地的清亮凤鸣哨音,随后便看见整座大山里的豺狼虎豹、飞禽走兽全都不顾一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。
他便咬紧了牙关,拖着数十斤重的断腿脚镣,浑浑噩噩地跟着那群猛兽的身后一路狂奔……跑着跑着,竟然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方诡异的人间院落。
这里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的领地?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向前探寻,穿过了安静的庭院,穿过了宽敞大敞的正堂木门——
最终,直直落在了正堂深处那张垫着薄被的硬木床榻之上。
床上平躺着一个男人。
两鬓斑白,满面泛着诡异绝伦的青黑死气,双眼紧闭,胸口处只剩下极其微弱、微不可察的微末起伏。
“轰————!!”
张横的脑海深处,仿佛被千万吨火药同时引爆,刹那间一片空白,嗡嗡作响!
他认得那刀削斧劈般的冷峻眉骨!
他认得那高挺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坚毅鼻梁!
整整十年前,他张横不过是漠北战场上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连军靴都没得穿的扛旗小卒!
在胡虏骑兵的万马奔腾之下,便是眼前这个男人,一骑绝尘飞驰而至,长槊如龙挑翻了敌将,翻身下马一把将他从血泥里硬生生拔了出来,重重拍着他的肩膀仰天长笑:
“小子,命挺硬啊!骨头没断,往后跟着老子学马槊吧!”
“大……大帅……将军……”
张横两片干裂流血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,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。
他想要迈开步子冲进正堂,可他那条早已粉碎骨折、胡乱愈合扭曲的左腿根本不听使唤!
沉重的生铁镣铐在青石板上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刺耳的爆响,他整个人重心一偏,猛然失去了平衡,如同一堵坍塌的土墙,直直朝着坚硬的地面狠狠栽倒了下去——
“噗通!!”
沉重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回荡在院落之内。
他的双膝,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青石板上,皮开肉绽,鲜血顺着破碎的裤管瞬间渗出。
生铁脚镣狠狠磕碰在石面上,再次炸响了一连串冰冷清脆的哀鸣。
“将军……您当真没死……您真的还活着啊……”
张横跪在地上,抬起一张血泪模糊的烂脸,喉咙里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凄凉抽泣,滚烫的泪水混着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砸落在地:
“没死……真好啊……老天爷,你终于开了一回眼……真好啊……”
三年前,当他在盛京城不见天日的天牢深处,听闻狱卒闲聊说护国大将军林啸已被金殿伏法、尸骨抛弃荒野时,他整整一夜疯了一般将脑袋狠狠撞击在坚硬的石壁上。
当第二日狱卒将他像死狗一样拖出牢房时,整间囚室的石壁上全是他抹上去的黏稠鲜血。
他一直以为,是三年前金銮殿上自己懦弱招供的那一句伪证,亲手将这位待他恩重如山的主帅,推上了万劫不复的断头台!
“将军他……将军他这到底是怎么了?!”
张横死死盯着林啸那张泛着剧毒死黑的面庞,原本虚浮的嗓音因极致的惊恐而猛然尖锐起来。
“中毒。”
山猫缓缓蹲下身子,扶着他的臂膀,声音同样喑哑得不成样子:
“三年前魏宏那老贼亲手暗下的大内绝毒‘绝脉散’,沉寂三年,今日彻底反噬心脉了……陈神医方才断言……说大帅他……”
话到此处,山猫喉头剧烈哽咽,再也无法吐出半个字来。
又是魏宏!又是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朝野巨蠹!!
张横痛苦地闭上了浑浊的双眼,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。
这贼老天何其残忍啊!历经千难万险,终于容许他张横在临死前见上大帅一面,可偏偏……却只肯施舍给他这短短一眼的永诀之期么?!
“张横!”
山猫一把扳过他残破瘦削的下颌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脸上面目全非的刀疤与溃烂,一字一顿,咬牙切齿地厉声发问:
“这整整三年……你他娘的到底陷在什么地方?!你的脸……你这条断掉的废腿……究竟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畜生,把你折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?!”
“哪个畜生?”
张横低垂着头颅,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阵低沉凄凉到了极点的怪笑,笑得满脸溃烂的伤口都在剧烈抽搐,胸膛剧烈起伏:
“山猫……你在这盛京城内外游走了整整三年,难道你心里当真半点没数么?!这朗朗乾坤之下,除了他魏太师魏宏……还有谁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,还有谁敢动我林家军的先锋大将?!”
山猫浑身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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