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百兽聚院(1/2)
大夫!!”
一声宛若受伤凶兽般的暴虐狂吼骤然炸开,独眼狼一步跨上前去,粗壮如铁的手臂一把死死扣住了陈大夫的双肩,指节用力之猛,生生将老医者的粗布棉袍抓出了数道深深的裂痕:
“龙血藤到底生长在哪座山头?!你给老子指个准地方,刀山火海,老子替大帅去拔!!”
陈大夫被他晃得几乎骨架散落,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涔涔而下,顺着苍老的眉骨滴落,正正砸在林啸那只已经开始泛出乌黑死气的手背上。
老医者喘息急促,枯手颤抖着指向极西的方向:
“黑风涧!往西疾行三十里的极深绝壑!在最背阴的那面千仞刀削崖壁之上,垂直向下百丈的石缝深处!!”
“三十里?!”立在一旁的山猫反应极快,厉声截断,“一人双马,不惜马力狂奔,一个时辰便能打个来回——”
“骑马进不去!!”
陈大夫悲愤地一嗓子打断了他的话头,唾沫星子狂喷:
“那地方根本就不是活人能走的路!最后整整十里全是刀劈斧削的万丈悬崖,终年云雾缭绕,湿滑如油,根本没有落脚的栈道!必须光着脚扣着石壁缝隙,一寸一寸往绝壁底下爬!当年老朽年轻气盛,跟随家师与三位身轻如燕的采药绝顶高手进山,回来的……就只有老朽一人!哪怕是全天下脚程最快的轻功好手,夜里摸黑往返,至少也需要整整四个时辰!!”
四个时辰。
而病榻上的林啸,体内剧毒攻心,满打满算,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时辰!
安安小小的身躯跪在榻前,两只白嫩的小手拼尽全身的力气攥着爹爹的大手。那只手冷硬得宛若寒潭底下沉淀了千百年的顽石,任凭她如何拼命地呵气、揉搓,那点微末的生气,依旧在不可逆转地丝丝消散。
屋角的烛火“哔剥”一声轻响,爆出一朵惨绿的灯花,似乎在为即将熄灭的英雄性命默哀。
“而且……而且那深涧底下……”
陈大夫的嗓音压得极低,苍老的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栗起来,眼底翻涌出掩饰不住的恐惧:
“那崖缝深处……盘踞着一条活了整整百年的深渊巨蟒!体粗如水桶,鳞甲坚逾精钢,刀枪不入!老朽当年亲眼目睹同行的师伯被那畜生一口吞入腹中……打那以后,这黑风涧,便是采药行当里生人勿近的阎罗死绝之地!!”
“来不及也得给老子想出法子来!!”
立在门旁的王夫人美目倒竖,霍然自宽大的锦袖中掏出一枚金光灿灿的盘龙腰牌,不由分说狠狠塞进了身后带刀护卫的掌心里:
“拿上老身的诰命金牌!挑大寨脚程最快的烈马,给老身八百里加急冲回盛京城!持此令牌直入御史台,不管用什么法子,哪怕是把后墙凿穿,也必须找到我家老爷!让他调动亲兵铁骑护驾!!”
那护卫捧着沉甸甸的金牌,面色惨白如纸:“夫、夫人……老爷前日已被魏相的死士死死堵在了御史台官署里,许进不许出啊……”
“堵着也要给老身把话递进去!!”
王夫人的身躯剧烈颤抖着,但从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疯狂与决绝:
“告诉王廷辅!就说是我王婉蓉亲口说的——林大帅的命,就悬在这最后的三个时辰之上!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调兵出城,封锁西山进出的所有要道!把盛京城里太医院所有能喘气的老军医、老名宿,全给老身绑到西山来!快去!!”
那带刀护卫咬咬牙,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,霍然抱拳领命,转身如旋风般撞出大门。
不过十数息的工夫,院外便炸响了一连串急促如骤雨般的战马长嘶与铁蹄碎石之声,迅速撕裂沉沉夜幕,朝着盛京方向绝尘而去。
“四个时辰……四个时辰!!”
独眼狼急得双目几乎要滴出鲜血来,反手自腰间猛地抽出那柄跟随自己厮杀半生的宽刃大刀,寒芒暴涨:
“山路难行又如何?!老子今天就算跑断两条腿,肺管子跑炸了,两个半时辰也必定把神药给大帅抢回来!!”
“我与你一同去!”
一旁的山猫早已弯下腰,用粗麻绳将自己的裤脚和皮靴紧紧绑死,又将数枚火折子与一捆百炼钢钩索严严实实揣进了前襟。
两人浑身杀气腾腾,一前一后,拔腿便欲朝着夜色深沉的山道狂冲而去!
“站住!!”
一声清脆稚嫩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娇喝,骤然在门槛前回荡!
原本跪在榻前的安安猛地一跃而起,张开两条细嫩如藕节般的小胳膊,小小的身躯像一堵不可撼动的墙壁,死死横亘在宽阔的堂屋门框正中央!
“安安!!”
独眼狼急得在原地狠狠跺脚,坚硬的刀鞘在石灰墙面上砸落大片齑粉:
“让开!乖孩子快让开!再耽搁片刻,你爹爹就真的没命了!!”
“你们去,根本就找不到路!!”
安安仰起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,乌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两位杀气冲天的叔伯,一字一顿,清脆有力:
“黑风涧在什么地方,你们从前连听都不曾听说过!这深山老林里的大夜,漆黑不见五指,到处都是悬崖绝壁,你们进去了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,怎么找药?!”
“老子沿途抓活口问!一路问过去!!”独眼狼暴躁大吼。
“山林荒野里的生灵,有哪一个会听你们的话?!”
安安虽然年纪幼小,但这一句反问,却宛如一记无形的耳光,生生将独眼狼震得僵在了原地:
“陈爷爷方才说了,崖壁底下有一条百年的大蛇守着!大蛇根本不通人情世故,你们提着大刀硬闯进去,在它眼里,不过是两盘主动送上门去填牙缝的点心!你们连药草的叶子都没摸着,就先被大蛇吞下去了!!”
“那老子还能怎么办?!眼睁睁看着吗?!”
独眼狼的佩刀重重磕在木门框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,铁打的汉子蹲在地上,抱头痛哭,青筋暴起:
“哪怕那头长虫把老子整个人吞进肚子里,只要老子临死前把那株神藤死死抓在手心里……你们赶过来,剖开那畜生的蛇肚,照样能把药取出来救大帅!!难道……难道要我们这帮受尽大帅恩泽的残兵败将,就这么站在床边,眼睁睁看着将军咽气不成吗?!”
说到最后,这个在边关厮杀十余载的铁血汉子,已然泣不成声,悲绝长空。
安安缓缓回过头去。
床榻之上,林啸的面容枯槁如秋叶,那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身躯,此刻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了极点,仿佛一阵微风吹过,便会彻底停止跳动。
床头木架上,那只碧绿的画眉鸟安静地蹲伏着,悲伤地歪着头。
小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“安安有办法。”
她轻轻吐出这五个字,决然转过身,小小的身躯迈着坚定无比的步伐,踏入了凄冷冰寂的天井庭院之中。
此时此刻,夜空如洗,一轮清冷的残月斜斜悬挂在西山那陡峭嶙峋的黑色脊线之上。
浩瀚苍茫的远山投下遮天蔽日的沉重阴影,将整座破旧的小院死死笼罩在其中,压抑得教人喘不上气来。
安安独自一人伫立在庭院正中的青石空地上。
她缓缓踮起稚嫩的双足,昂起小脑袋,迎着山巅呼啸倒灌而下的刺骨寒风,将两只肉乎乎、软绵绵的小手合拢在自己娇嫩的唇边。
她闭上双眸,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与松脂清香的夜气——
“咻————!!”
一声极其高亢、空灵、宛若凤鸣九天般的清亮口哨声,骤然自她唇齿之间激射而出!
那哨音穿金裂石,完全不似凡俗孩童所能发出,它化作一道无形却澎湃磅礴的神识巨浪,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,笔直地洞穿了重重夜雾,直直刺入了浩瀚无垠的十万大山最深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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