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铠甲缺口(1/2)
正堂厚重的两扇木门大敞四开,刺鼻辛辣的药气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如恶浪般迎面扑来。
山猫脚下生风,刚跨过门槛便将怀里的安安轻轻放下。小姑娘光着两只被冻得青白的小脚丫,不管不顾地踩在冰凉刺骨的青砖地面上,带着满脸的泪花,一头扎到了床榻边沿。
然而,床上那人的惨状,却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瞬间僵死在原地。
林啸平整地仰卧在薄被之中,整张脸庞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骇人的乌青色,自高耸的颧骨一直蔓延到坚硬的下颌,而两片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,此刻竟泛着死人般的惨白。
他的前胸、咽喉以及颈侧的大穴之上,密密麻麻扎着整整九根三寸长的精钢银针,针尾随着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抽搐,剧烈地震颤着。
一缕发黑发紫的黏稠死血自他的嘴角蜿蜒淌下,半边已经干涸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壳,半边却还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“爹爹……”
安安伸出两只小手,颤抖着死死握住了那只无力垂落在床沿边缘的大手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,冷得像刚从数九寒天的深井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生铁。小姑娘把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搂进自己单薄温热的怀里,拼命地呵着热气,试图将那点微末的生气重新焐热。
陈大夫瘫坐在床边的一张矮木凳上,整个人宛若刚从暴雨洪流里打捞上来一般,花白的头发凌乱散落,前襟后背全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他颤巍巍地将最后一根拔出的银针插回随身携带的鹿皮针囊,干枯的手指痉挛得厉害,连着捏了三次,才勉强将针囊的绳结系紧。
“暂时……压下去了。”老医者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粗粝的石面上摩擦,“体内的陈年剧毒……暂时被老朽用金针截穴之法,死死锁在了心脉之外。”
“‘暂时’是多久?”
山猫无声无息地立在跳动的灯影边缘,冷硬地开口发问。
陈大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佝偻着脊梁,低垂着头颅,一根一根地清点着自己针囊里的长短银针,动作极其迟缓沉重。
安安把爹爹那只冰冷的大手死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,方才在心底刚刚升腾起的一点微薄希冀,随着这压抑的死寂,一寸一寸、重新坠入了无底的冰渊。
在宽敞的床尾阴影处,还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。
王夫人双手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茶,面色沉凝如铁。茶盏里的热气早散尽了,她却一口都未曾沾唇。
这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官宦命妇,死死盯着床榻上生死不知的汉子,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死结。良久,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,将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沉重如山:
“好孩子,我王氏绝非铁石心肠之人。这些时日以来,绢帕上的黑血、胭脂匣里的剧毒,我都亲眼所见。魏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佞巨蠹,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话音微顿,缓缓抬起那一双满含惊悸与决绝的凤目:
“可林大帅通敌叛国,乃是先帝当年在金銮殿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定下的铁案!今日若要翻案,翻的不仅是这桩冤狱,翻的更是皇家的天家颜面,是当今天子的圣明!我王家上下七十三口老小的性命全系于此……我不怕死,王家的骨头也没那么软。我只是怕……怕自己押错了注,帮错了人!万一……万一当年林大帅果真有一步行差踏错,暗中通敌呢?!”
“我爹爹绝没有通敌!!”
安安猛地抬起头来,稚嫩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:
“爹爹连村口受伤瘸腿的野狗都舍不得打一下,他在破庙里宁肯自己挨饿,也要把最后一口烤野薯留给我吃!我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,他绝不会卖国求荣!!”
“人心隔着肚皮,好孩子,你的纯孝,我信。”
王夫人凝视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却眼神如炬的小姑娘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悯,但转瞬间,那抹软弱便被名门主母坚硬如铁的理智彻底覆盖:
“可‘相信’这两个字,一旦抬到了那座吃人的金銮殿上,一文不值!没有钉死在铁板上、任凭魏党如何狡辩都撬不动的真凭实据,我安敢拿王氏全族的九族性命,去替一个‘死人’陪葬?!”
言罢,她重重地将手中那盏冰凉的茶水搁在桌案上,拂动衣袖,转身便欲朝门外走去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“啾!啾啾啾——!!”
一声尖锐至极、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凄厉啼鸣,骤然自安安的衣襟深处狂暴炸响!
那只通体碧翠的画眉鸟如同疯了一般,浑身细密的羽毛瞬间倒竖如刺,拼命从安安单薄的衣领里挣脱出来,扑棱棱振翅飞起,狠狠落在了床头雕花的紫檀木架之上!
它张开双翼,尖锐的利爪将木架抓得木屑纷飞,冲着榻上昏死不醒的林啸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,翅膀疯狂开合,在狭小的方寸之地急促地原地打转!
“小绿,别怕……这是我爹爹呀……”安安吓了一跳,连忙仰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去安抚它。
然而,那画眉叫的根本不是恐惧。
那鸟鸣里蕴含的惊涛骇浪,是难以置信,是刻骨铭心!
安安原本慌乱的神情彻底凝固了。她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床榻边,仰着肉乎乎的小脸,聚精会神、一句一句地聆听着那常人听来杂乱无章的尖利鸟鸣。
听着听着,小姑娘原本通红的眼眶一点一点睁大,乌黑清澈的瞳孔里,骤然迸发出一股炽烈至极的精芒,亮得宛若两颗浸在清泉深处的黑曜石!
“安安?”原本隐在阴影处的山猫察觉异样,箭步抢上前去,一把按住她的肩膀,“它在叫什么?它说了什么?!”
安安机械般转过头来,呼吸急促,小小的嗓音放得极轻极轻,生怕惊碎了这满屋子薄如蝉翼的希望:
“它说……它认得床上躺着的这个人。”
正堂之中,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连油灯灯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“三年前,它被关在金丝笼里,跟着魏忠……去过一个又深、又冷、又黑的地牢。”
安安顺着脑海中接收到的神识画面,一字一顿,学着鸟鸣里描摹的森罗地狱,清晰无比地复述着:
“那里要走下长长的一道石阶,穿过一道又一道挂着铜锁的厚重铁门。四下里全是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响声,墙壁上的松油火把冒着刺鼻的黑烟……在最深最深的一间牢房里,绑着一个人。”
陈大夫原本正在整理针囊的枯手猛地僵死,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。
“那个人身上还穿着残破的战甲,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,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凶恶的侍卫架着他……他的两条腿……断了骨头,血肉模糊地拖在阴冷的烂泥地上。”
满屋死寂,唯有王夫人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魏忠手里端着一整碗黑乎乎的药酒。那个人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肯喝,魏忠就让人死死捏住他的鼻子,撬开他的嘴,把满满一整碗药酒,硬生生全灌进了他的肚子里。”
安安停顿了一下,皱紧了小小的眉头,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魏忠那阴阳怪气、令人作呕的语调:
“‘这可是太师大人亲自赏你的断魂汤,林大帅,一滴都不许剩下!’”
“哐当!”
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打破了死寂!陈大夫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鹿皮针囊失手砸落尘埃,十几根闪着寒芒的三寸银针咕碌碌滚了一地,却无一人低头去捡。
“画眉还说——”
安安的声音陡然变得又快又急,犹如倒豆子般倾泻而出:
“那个人当时身上穿的那副黑色铠甲,左边肩膀的护甲上缺了巴掌大的一整块!那个缺口不是空的,上面补了一块红艳艳的铜片!那块铜片比旁边的黑铁甲叶亮堂得多,火把一照,晃得人眼花!铜片的边缘,用铁锤密密麻麻砸出了一整圈细细小小的斜纹!左下角的地方,还有一个被砸歪了的小翘口,往外卷着——”
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!!”
一道沙哑至极、宛若自破碎胸膛深处生生挤压出来的狂吼,骤然撕裂了堂屋的屋顶!
山猫整个人立在昏暗的灯影边缘,浑身的骨骼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战栗着,如同秋风中疯狂摇摆的一株衰草!
他的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,甚至连撕扯自己衣襟的力气都快要丧尽。他拼了命地在内袍贴肉的暗袋里摸索着,撕扯着,终于掏出了一块用粗糙红绳穿过、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残破铜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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