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铠甲缺口(2/2)
他一步,一步,如同背负着万钧巨石,行尸走肉般挪到了桌案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前。
粗糙的大手猛然扬起,将那枚被体温捂得滚烫的金属残片,死死举到了王夫人的眼前!
那确实是一块半掌大小的赤铜甲片。
外缘之上,整整齐齐錾刻着一圈纯手工敲击打磨出的细密斜向锤纹;而在其左下边缘处,赫然卷曲着一个极其微小、却清晰可见的向上翘口。整个铜片的边角早已被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圆润光滑,显然是被人当成无价之宝,日夜贴身佩戴了无数个严寒酷暑。
“这道斜锤纹……是我赵捷十六岁在先锋营铁匠炉里当学徒时练出来的惯手!全大梁三千军匠,独我一人会这般落锤!!”
山猫的声音彻底破碎了,滚烫浑浊的泪水如决堤江河般汹涌而下,大颗大颗狠狠砸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:
“这个小小的卷翘缺口,是八年前野狐岭大战那夜,我连续举灯熬了三天三夜,神思恍惚之下,一重锤砸滑了铁砧留下的暗伤!这块补甲的赤铜,就是三年前盛京抄家那一夜,大帅亲手从他自己的护肩上扯下来塞进我怀里的……整整一千多个日夜,我贴肉藏了它三年啊!!”
他猛地昂起头颅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宛若两柄淬了血的利刃,死死钉在了面无人色的王夫人脸上:
“大帅当年在边关断后,替新入伍的一个无名小卒硬生生挡下了北狄战刀,削碎了左护肩,这才有了我连夜锻造的这块补甲铜片!这件陈年旧事,朝廷的刑部卷宗里没有记载!魏府查抄的战报里没有记载!满京城知晓这块铜片来历的人,除了大帅与我,绝不超过三个人!!”
“这只扁毛畜生……它连我当年一锤砸滑留下的翘口都看得真真切切!!”
“它真的去过那间死牢!它亲眼看着魏忠灌下了那一碗断魂酒!它见证了滔天的血冤!!”
山猫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青砖缝隙里,泣血哀鸣:
“王夫人……你还要什么样的凭据?!这天地万灵作证,难道还抵不过魏宏那老贼一张翻云覆雨的臭嘴吗?!”
王夫人神情恍惚,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了过来。
她颤抖着伸出保养得极好的青葱玉指,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剧烈战栗,轻轻抚摸上了那枚冰冷而沉重的残铜片。
斜纹……分毫不差。
翘口……分毫不差。
那岁月沉淀下的赤铜包浆与刀劈斧削的凹痕……严丝合缝,铁证如山!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床头木架上那只依旧在愤怒啼鸣的画眉鸟。画眉歪着小小的脑袋,一双黑豆般纯澈灵动的眸子,毫无惧色地正视着她。
“啪————!!”
一声清脆刺耳到了极点的碎裂巨响,猛然炸响在死寂的正堂之中!
王夫人反手狠狠抓起桌上另一只滚烫的名贵瓷盏,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,狂暴地掼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!
茶水飞溅,碎片四射,滚烫的水珠溅湿了她华丽贵重的锦缎裙摆,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眨动一下。
“好!好一个位极人臣的魏太师!好一条忠心护主的阉狗魏忠!!”
这位见惯了朝堂风浪的高门主母,此刻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端庄雍容的面庞因滔天的惊怒与痛恨而扭曲变形,满头珠翠剧烈摇曳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
“灌下断魂之毒!砸碎栋梁之骨!再当着天下人的面,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!!”
“当今天子被他欺瞒了整整三年!满朝的文武公卿被他当成草芥猴子般戏耍了整整三年!这大梁的万里江山,竟任由这等国贼肆意践踏玷污!!”
她霍然转身,染着殷红蔻丹的指掌重重拍在紫檀长案之上,拍得案几上的烛台疯狂摇晃,烈焰暴涨:
“王家与魏宏老贼的血海深仇,今夜,再添上这泼天的一笔!!”
“老身今日把话撂在这青天白日之下——从今往后,纵使拼得我王氏满门抄斩、诛绝九族,我也定要豁出这具老朽残躯,替林大帅把这冤案彻底翻过来!!”
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安安站在床边,哭得不能自已。
她想大声呼喊,想告诉昏睡的爹爹,这世间终于有人肯站出来替他们鸣冤了——
然而,床榻之上的沉寂躯体,却在这一刹那猛然剧烈抽搐起来!
“咳——!噗!!”
林啸的脖颈青筋如孽龙暴起,头颅猛地向侧面一偏,一大口黑红发紫、浓稠如墨汁般的死血自他唇齿之间狂喷而出,结结实实溅落在大红的锦枕之上,黑血之中甚至隐隐夹杂着细碎的内脏血块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刺鼻腥臭!
“爹爹——!!”
安安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,不顾一切地扑倒在榻前。
而林啸喷出这口死血之后,头颅无力地歪倒在一旁,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,再无半点动静。胸口处那原本就微弱至极的起伏,在这一瞬间平息得近乎绝迹,只有那九根护心银针,在死寂中发出绝望的轻颤。
“不好!毒煞攻破心包了!!”
陈大夫连滚带爬地扑回床沿,三根颤抖枯槁的手指闪电般搭上了林啸冰冷干瘪的手腕。
满屋之内,静得令人发疯,唯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,如丧钟般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。
一息。
三息。
十息过去。
陈大夫搭在脉门上的手指始终纹丝未动,而他那张原本就苍老的面庞上,所有的血色与生机,在这一瞬之间,被抽离得干干净净,化作一片惨绝人寰的死灰。
“大夫……如何了?!”山猫单膝跪倒在床前,声音发颤,几乎是在哀求。
“压不住了……”
陈大夫缓缓收回干枯的手指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,每个字都像是从无间地狱的最深处,艰难地打捞上来:
“反噬之力……比老朽预想的凶险霸道十倍!绝脉散的余毒盘踞骨髓三年,如今被金针一激,尽数化作穿肠剧毒反扑心脉……老朽的九转金针,封不住了!!”
“那该如何是好?!你说啊!!”独眼狼暴怒咆哮,双目赤红如血。
陈大夫深深闭上了浑浊的双眼,滚烫的泪水顺着干瘪的沟壑无声滑落:
“最多……最多只剩三个时辰的寿数了。”
“三个时辰之内,若寻不到至刚至阳的龙血神藤入药化毒……林大帅他……”
老医者喉头剧烈哽咽,再也无法将那残忍至极的半句话吐露出口。
但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安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两只发颤的小手,死死攥着父亲那只早已凉透的大手,一言不发。
床头木架上,那只通灵的画眉鸟停止了啼鸣,安安静静地收拢了双翼,歪着小小的脑袋,悲戚地凝视着榻上即将油尽灯枯的帝国战神。
三个时辰。
小姑娘缓缓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。
窗外的深山长夜黑得像打翻了浓墨,万仞绝壁横亘在虚空之中,宛如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、随时准备吞噬人间正道的远古恶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