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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铁链囚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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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年前……金銮殿上那一出天理不容的泼天大戏,你在江湖市井之间,定然也听闻过吧。”

张横死死盯着眼前染血的地面,原本癫狂的语气,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极其冰冷,平静得宛若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死囚卷宗:

“刑部与大理寺联名呈上的通敌案卷里,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先锋营有一位吃林帅骨血长大的重甲统领,在金殿之上当众跪地翻供,亲口向先帝作证,说他亲眼看见林啸与塞北胡骑暗中往来、私相授受……”

“我听说过。”

山猫十指紧紧捏成了铁拳,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鲜血淋漓:

“可我不信!先锋营的弟兄全都不信!老子带着斥候营在西山立誓,哪怕天地崩塌,张横也绝不可能做卖主求荣的软骨头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

平平淡淡的两个字,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,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
然而,就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,却宛如万钧雷霆轰然砸落,瞬间将满院原本就死寂沉重的空气,彻底砸成了万劫不复的冰冷绝境!

“当年在金銮殿上…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跪在龙墀之下做伪证的那条断脊恶犬……”

张横猛然扬起头颅,一双眼眶深处布满了蛛网般可怖的猩红血丝,死死盯着山猫,字字啼血:

“是我张横!!”

山猫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当头劈中,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唇疯狂地哆嗦着,却连半个音节都无法吐出!

“那一年,北狄十万控弦之士疯狂扣关,我奉大帅死令,率领前锋营死守雁门十八险隘,一步不敢退,根本脱不开身!”

张横一字一顿,那些被深埋在九幽地狱深处的惨烈过往,被他亲手一寸一寸血淋淋地撕扯开来:

“待到大战惨胜,我领着残部浑身浴血回京复命……在营门外迎候我的,不是朝廷的犒赏三军,而是太师府黑衣卫黑沉沉的夺命重弩!!”

“我张家满门老小啊……我那七十三岁瘫痪在床的老娘……我那青梅竹马、刚刚操持完家务的发妻……还有我那刚刚过了周岁生辰、连一句‘爹爹’都还叫不周全的亲生骨肉!!”

“整整一门九口至亲的性命,全都被魏府的死士用淬毒的长刀,死死架在脖颈之上!!”

山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想要张口喝骂,可看着张横那张由于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抽搐的烂脸,满腔的狂暴在喉咙里硬生生化作了一团带血的铁砂。

“他们把我秘密押解回京,扔进了一处无名暗室。魏宏那条老狐狸甚至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,就站在台阶上,轻描淡写地与我说了两句话。”

张横的嗓音开始剧烈地颤抖,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:

“他说:张统领,明日金殿之上,内阁草拟的折子你怎么念,你张家九口人便怎么活;你若是敢在御前多吐出半个字的逆耳之言,本相便当着你的面,将你那周岁的孩儿,扔进沸水锅里活活煮烂!”

“山猫……我不怕死!我张横自十六岁从军,身上受过的刀枪箭创足足有三十七处!老子什么时候怕过死?!哪怕千刀万剐、凌迟碎剐,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,老子就不是林家军的种!!”

张横用十指狠狠抓扯着自己的乱发,指缝间满是乌黑的污血:

“可我的孩儿……他才刚刚学会用小手抓我的胡子笑啊!!他什么都不懂,他凭什么要去受那沸水烹煮之刑?!我斗不过魏宏……我斗不过这头权倾朝野的恶鬼!我认了!我把这一世的忠义名节、祖宗香火,全认栽了!!”

“第二日,我被换上了崭新的甲胄,押上了金銮殿。满朝文武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先帝的眼睛盯着我,魏宏那双阴毒如蛇蝎的眼睛,就站在我身侧死死盯着我!!”

“我就这么跪在地上……大声念出了那一句话!!”

张横猛然闭上双眼,眼角崩裂,鲜血混合着浊泪汩汩而下,喉管深处发出凄厉至极的悲鸣:

“末将先锋营校尉张横……亲眼所见,大帅林啸……私通北敌!!”

最后一个字砸落在青石板上的瞬间,张横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,险些再次瘫倒。

“念完那句话的刹那……我心里比谁都明白,我张横这条命,从今往后已经不配做一个人了,我不配再活在这朗朗青天之下!!”

“我爬起来就发了疯一般冲向殿前那一根蟠龙巨柱!我想着血溅金殿,我一头撞死在当场,朝廷或许会起疑,那句违心的伪证,或许就作不得数了!!”

张横惨笑一声,眼底尽是无尽的绝望与荒凉:

“可他们甚至连死都不准我死!!魏府的暗卫一拥而上,死死架住了我!在偏殿的暗室里,魏宏命人活生生打断了我的左膝骨,穿透了我的双肩琵琶骨,将我像一条死狗一样,秘密扔进了天牢地下三层的无间深渊!!”

“这一扔……就是整整三年寒暑!!”

滚烫的泪水终于自山猫布满血丝的眼眶中决堤而出。

斥候统领嘴唇剧烈颤抖着,想要伸手将眼前的袍泽兄弟搀扶起来,喉咙里哽咽难鸣:“你……你何至于此……你受了大罪啊……”

“别碰我!!”

张横猛然暴喝一声,狠狠甩开了山猫的大手,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干了精魄的野兽,重重将头颅贴在冰冷的地面上:

“别叫我兄弟!我不配做林家军的弟兄!我不配啊!!”

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死死扣住石缝,拖着那条畸形扭曲的断腿,双膝贴地,在满院百兽肃杀的死寂注视下,一寸一寸、极其艰难地将身躯挪向了正堂的大门。

沉重的生铁镣铐在青石板上犁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槽,发出令人心碎的刺耳摩擦声。

“大帅……”

张横伏在堂屋门槛前,面容紧贴着冰冷的木板,声音微弱得几乎随风飘散:

“罪将张横……回来给您磕头请罪了。”

他直起摇摇欲坠的脊梁,在夜风中,深深地叩拜了下去!

“砰!!”

第一记响头重重砸落,额头与坚硬的门槛猛烈碰撞,石屑飞溅,额角瞬间皮开肉绽:

“这一拜……罪将叩自己贪生怕死、软了骨头!犯下了万死莫赎的滔天逆罪!!”

“砰!!”

第二记响头砸下,皮肉彻底崩裂,鲜血如泉涌般顺着粗粝的眉骨狂涌而下,瞬间糊住了他的整只左眼:

“这一拜……罪将叩死难的三千先锋营袍泽!林家铁骑纵横天下,是我张横……玷污了战旗上的威名!!”

“不要再磕了!张横!你住手!!”山猫心如刀割,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将他死死抱住。

“滚开!!”

张横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蛮力,竟一把将身手矫健的山猫狠狠推开数步!

他扬起满是鲜血的面庞,双眸中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狂热,倾尽残躯之中最后一丝气血,将自己的头颅,宛若万钧巨锤般,第三次狠狠砸向了地面!

“轰————!!”

坚硬无比的青石地板应声凹陷龟裂,大片大片猩红滚烫的热血如妖艳的曼陀罗花,在石板缝隙间疯狂漫染开来!

院门之外,那尊一直安静俯卧的斑斓猛虎,在这一声巨响之中,缓缓地合拢了双眸,将庞大的虎头深深埋进了前爪之下。

“这最后生受的一拜……”

张横瘫软在血泊之中,整整过了十数息的时间,才摇摇晃晃、极其艰难地重新撑起了残破的半边身子。

鲜血混合着泪水,顺着他脸上每一道干枯凹陷的沟壑疯狂流淌,模糊了整个视野:

“罪将……叩自己这一条早该在三年前就撞碎在金銮殿上的贱命!它苟延残喘、受尽酷刑多活了三年……今天,走到头了!!”

他颤颤巍巍地挺直了残破如枪的脊梁,端端正正地跪在正堂门前,仰起头颅,对着堂屋深处那具生死不知的战神躯壳,一字一顿,字字撕心裂肺:

“大帅!我对不起林家满门!我对不起二十万边关弟兄!!”

“张横今日拖着残躯爬回西山……是来还债的,是来向林家军偿命的!!”

满院之内,彻底化作了一片死人般的宁静。

墙头的群雀闭喙,屋檐的金雕收翼,连深山绝顶呼啸而下的穿堂狂风,都在这一刹那悄然止息。

张横说完了心底深处积压了整整一千个日夜的每一个字。

在这一瞬间,他那张饱经摧残、面目全非的枯槁面庞上,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抹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安详与释然。

那座无形之中将他神魂碾压了整整一千个日日夜夜、教他夜夜从噩梦中哭醒撞墙的万仞大山,终于在今日,在大帅的门前,轰然崩塌了。

他缓缓合上了双眼,微微扬起布满刀疤的干瘦脖颈,安安静静、坦坦荡荡地跪在血泊深处。

他在等待。

等待一柄斩断头颅的战刀,等待一根勒碎咽喉的皮绳。

无论林家军的弟兄要如何处置他这背信弃义的罪臣,哪怕是将他千刀万剐、挫骨扬灰,他也甘之如饴,绝不皱一下眉头。

然而。

冰冷的刀锋始终没有自虚空中落下。

缓缓降临在他那单薄战栗、瘦骨嶙峋的肩胛骨之上的……

唯有一双同样布满了厚厚死茧、却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剧烈的粗糙大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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