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血书为证(2/2)
“不错。他穿着锦衣狐裘,打着一把黑伞,在我的牢栅栏外头,足足立了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张横回忆着五天前的光景。那天,他整个人蜷缩在发霉的草堆深处,闭着眼装死——这是在死牢里磨炼了三年的本能,任凭老鼠在身上爬,气息也平缓得如同死人。
魏忠居高临下地乜斜着他,捏着手帕掩着口鼻,用阴柔尖细的调子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:
“张统领,命挺硬啊,居然还吊着一口气呢。”
张横当时连睫毛都未曾动上一分。
魏忠见他不理,冷笑了一声,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道:“过几日,杂家要出京办趟差事。去西山杀个早该死透的人。听说那人在山沟里断了双腿,嗓子也哑得像破锣,村里那些蠢货都叫他‘哑叔’。”
张横说到这里,浑身骨骼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:“独眼狼,山猫!你们知道老子当时听见‘哑叔’这两个字时,心跳成了什么样吗?!老子后脊梁骨上的汗毛,一根根全炸立起来了!”
断了双腿,哑了嗓子,流落在西山!
天底下,绝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废人!更没有第二个人值得东厂死士的大管事魏忠亲自带着精锐出京绞杀!
大帅还活着!林大帅没有死!
“他是故意吐露给我听的。”张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咬牙切齿,“魏忠那阉贼最擅诛心。他想让我发狂,想看我在牢房里绝望地撞墙求饶,想看我像条狗一样求他饶大帅一命。可老子当了十年先锋营统领,阵前诈败诱敌的计策见得多了,我怎么可能中他的毒计?!”
独眼狼冷声问道:“所以,你当时如何做的?”
“老子装得像块风化了十年的烂石头!”张横狞笑道,“我靠着冰凉的石壁,眼皮都没抬一下,连呼吸的起伏都没变半分!可我的十根手指,深深抠进了泥地里,掌心里生生掐出了四个血窟窿!”
“等魏忠那帮狗贼冷笑着走远了,当天夜里,趁着那个上了年纪的老狱卒进门送馊饭,老子整个人挺在草堆里,闭气闭得浑身冰凉。”
“那老头以为我咽了气,凑上前伸手探我鼻息。就在他俯身的那一瞬,我猛地暴起,用手腕上的两道死铁镣铐,狠狠绞上了他的脖子!”
张横双目赤红,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:“整整三年,老子受尽凌迟碎剐攒下来的力气,全豁在那一瞬间了!”
山猫急促地问:“勒死了?”
“只是勒晕了过去。”张横摇了摇头,“老子这条命是留着向大帅、向林家军赎罪的,不能在临死前再滥杀一条无辜的人命。”
“那老卒腰上有串钥匙,十多把钥匙,我跪在血水里,手抖得不成样子,一把一把去对锁眼。手铐开了,三道死牢的玄铁重门也开了……可唯独脚踝上这两道六十斤的灌铅脚镣,钥匙在天牢牢头身上,打不开。”
张横惨笑一声:“打不开,老子就拖着它走!”
“老子不敢走官道,三天三夜,穿荒山、趟泥沼,没敢合过一下眼皮!困急了,我就咬自己的舌尖,生生咬掉两块肉;渴了,我就趴在烂泥沟里喝臭水。脚踝上的皮肉被铁镣磨烂了,露出森森白骨,铁环砸在骨头上,走一步,响一声,钻心地疼。我就一步一步地数着……数着链子响了多少声。”
独眼狼喉头哽咽:“……数那个作甚?”
“数我还能走多少步,数我还剩多少时间能赶到西山。”张横仰起头,泪如雨下,“我怕啊!我怕我爬得太慢,魏忠的死士抢在前头,我怕我赶到的时候,大帅已经……我已经连最后磕头认罪的机会都没了!”
“直到方才我爬进这个院子,瞧见土炕上躺着的大帅,胸口还在起伏……我这条残命,这三年的罪,才总算没白熬啊!”
独眼狼久久未语。他缓缓闭上仅存的独眼,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沙场烽烟。
“永泰七年,先锋营夜袭落马坡。”独眼狼低沉的声音在屋中回荡,“你小子身上插了两根透骨箭,肠子都快流出来了,还死命往前爬着砍敌军帅旗。那一战打完,大帅亲手把你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,指着你的鼻子足足痛骂了半个时辰。”
张横猛地一怔,泪眼婆娑:“狼哥……你还记得?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?大帅当时骂的话,老子一辈子刻在心口上。”独眼狼睁开眼,目光如铁,“大帅说:‘你张横的命,是林家军给的,是北境三十万百姓给的!除了死在护国杀敌的战场上,你没资格自己糟践!’”
张横听到这里,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轰然跪伏在地。
“所以……我这条烂命,必须还给林家军。”张横以头抢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等大帅醒了,我把脖子洗干净,任凭大帅发落。只求狼哥、求山猫兄弟,待大帅醒转,将这封血书交由大帅……林家军的血海深仇,万万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独眼狼冷冷看着他,忽然伸手,一把薅住他的前襟,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“跪什么跪?!腿烂成这副模样,还嫌残得不够彻底?!”独眼狼瞪着他,声色俱厉,“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自己脖子上!大帅没发话,阎王老子也收不走你!魏宏那奸相如今还高坐庙堂,你现在就想死?太便宜你了!”
张横怔怔地看着独眼狼,裂开满是血渍的嘴唇,似哭似笑地应了一声:“哎……听狼哥的!”
就在此时,窗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拍打声。
一道灰色的流光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屋子,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收拢,便一头扎在安安细嫩的肩头之上。正是那只去往黑风涧探查消息的小画眉!
画眉急促地啼鸣着,声音又尖又细,羽毛炸开,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一般。
安安原本正蹲在床前给林啸掖被角,此刻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,聚精会神地听着那连串的鸟语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睁越大,嘴巴也微微张开。
“安安,画眉怎么说?!”山猫与独眼狼齐齐转过头来,急声问道。
小丫头猛地转过身,小手用力揪紧了衣角,小脸上满是急迫之色:“画眉说……黑风涧石壁上守着龙血藤的那条百年大蟒蛇开口说话了!它说……它不见任何人,它只要安安一个人单独过去,它有话……要当面跟我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