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最早的认出(2/2)
他听的根本不是那嘶哑的声音,他听的是那个字收尾时的沉坠之劲!
那个“手”字在舌尖狠狠往下一压,沉凝得宛若万斤闸门轰然落槽!八年前野狐岭三万先锋铁骑被重重合围,帅旗之下,大帅向全军发出的变阵死令,便是这般一模一样的下压之势!
“啪嗒!”
手中的线板失手砸落在货担上,旁边一名刚挑好绣花针的妇人被撞翻了针包,细针撒了一地,气得跳脚破口大骂。
山猫整个人僵在那里,缓缓蹲下身子去泥水里捡针。
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,连着捏了三次,才勉强将地上那一枚小小的钢针捏进指尖。
三年了。
他原以为“赵捷”这两个字,早已连同林家军的白虎战旗一起,被埋葬在盛京城外的乱葬岗深处了。
从那一刻起,他给自己立下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规矩:
整整十五天。
一个哑巴突然开口、一嗓子震慑得恶霸家丁屁滚尿流——这种稀罕事长了翅膀,必定会在乡野间疯传。
他不去破庙,甚至不去村口。他每日坐在十里外的县城茶摊上,冷眼旁观着市井流言的发展轨迹:到了第三天,话头在长舌妇口中越传越离奇,直接演变成了“破庙哑叔乃是九天山神下凡显灵”。
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愚昧乡民的嘴,会把残酷血腥的真相嚼成荒诞不经的神话。而神话,是绝不可能传进深居相府的魏宏耳中的。
夜里他同样没有合眼。
集市外的枯草垛后头,他在刺骨的夜风中连着蹲伏了两夜,细细观察每一个散去的人影,看谁走得急,看谁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朝村落方向回瞟。
没有官府暗桩,没有太师府缇骑。
西山脚下的四个村落、两座集镇,被他像篦头发一样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。中途唯独多出了一个挑担卖豆腐的后生,挑担的步态僵硬,眼神闪烁。
山猫暗中跟踪盯了两日,最后大大方方凑上前去:
“小哥,切一块水豆腐。”
那年轻后生切豆腐前,习惯性地把刀面在木案板上重重磕了三下。山猫不动声色咬了一口,险些失笑出声——豆子是发馊的隔夜豆,卤水点得酸涩发苦,这手艺拙劣得能拧出酸水来。
真正的探子学什么都极快,唯独不肯下笨功夫去学磨豆腐。这不过是个初学乍练的苦命庄稼汉。
至于独眼狼,是在第十三天才撞破大帅身份的。
那日独眼狼提着刀冲进破庙,待再次狂奔回西山大寨时,那个七尺多高、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巨汉,一双眼睛红得像染了血的兔子,死死抓住山猫的胳膊,嘴唇直哆嗦:
“是大帅!咱们的大帅还活着!!”
山猫当时冷冷看着他:“你看真切了?”
“他娘的化成灰老子也认得!明儿一早,老子就要带齐寨里所有弟兄下山,去给大帅把头磕碎!!”
“去吧。”山猫平静地道,“磕完了头,派两名信得过的弟兄暗中把守山口,对外只说是防备官兵剿匪。”
独眼狼风风火火地领着人冲下了山。
山猫依旧没有随行。
他在山梁的岩缝里像壁虎一样趴了整整两日,白昼俯瞰着通往深山的每一条官道羊肠小径;夜里则蹲守在能遥遥望见破庙灯火的枯树冠上,破庙里的油灯不灭,他的一双鹰眼便绝不闭合。
太师府的索命飞刀,终究没有跟来。
直到满打满算整整十五天过去,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,山猫才把挑了三年的货郎担子重重撂在大寨空地上,一个人,迈着无声的步子,缓缓走下了山。
后来,独眼狼每每在酒桌上与弟兄们吹嘘,唾沫横飞地炫耀是他第一个认出了大帅。
山猫坐在一旁,只是一粒接一粒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,从不开口争辩半句。
这头功的名分,他心甘情愿让给出生入死的老哥哥。兄弟之间,合该退让这一步。
唯有一桩心事,他至死也不打算向任何人吐露——
从李家坳听到那一声暴烈嘶哑的“住手”,到他真正迈过破庙门槛的那一刻,整整十五个漫长如熬油的日日夜夜,他把胸腔里那一股想要扑上前抱头痛哭、狂呼“大帅”的滚烫热血,硬生生一寸一寸、一厘一厘,咬碎牙关压回了自己的肺腑深处!
干斥候这行当的,管这个叫做“规矩”。
可是今夜,身处于这间冰冷昏暗的木屋里,山猫翻来覆去,脑海里盘旋的,却根本不是那十五天的隐忍究竟值不值当。
正屋的油灯通宵达旦地亮着,浓黑的草药汤在药吊子里咕嘟咕嘟翻滚,刺鼻的苦味顺着破旧的窗缝不住往外钻。
陈大夫进进出出折腾了三趟,每一次带出来的回话都比上一回更为短促沉重:
第一回是“不妨事,还能再撑撑”;
第二回是“脉象微弱,且再看看”;
到了第三回,老医者满面愁容,竟是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
山猫靠在冰凉的土墙上,心底忽然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个令他痛悔万分的念头——
倘若三个月前,自己没有死守那狗屁规矩;
倘若在破庙外头听见那声怒吼的瞬间,自己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前磕头相认;
若是能提早整整半个月将大帅从那座漏风漏雨的破庙里接出来,用上好的参汤温药护住那一口心头真气……
今夜的死局,会不会全然不同?!
念头刚一泛起,便被他猛然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干暗桩的,天生不许想“要是”这两个字。“要是”是人世间最昂贵、也最虚妄的剧毒,他吃不起,林家军更吃不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安安!安安快进来!你爹他……他快撑不住了——!!”
陈大夫苍老凄厉的悲啼,宛如一柄生锈的铁剑,瞬间将死寂的夜空彻底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口!
山猫整个人如同一张骤然拉满崩断的强弓,自草铺上猛然弹起!
怀中贴肉放着的拨浪鼓顺着袍角滑落跌出,在青砖地面上发出“咚、咚咚”几声沉闷的脆响,骨碌碌滚到了门槛边,终于归于死寂。
东厢房的木门被狂暴地撞开,一个小小的身躯赤着双足,在冰冷刺骨的夜风中疯狂冲进庭院,哭腔尖锐而绝望:
“爹爹!爹爹——!!”
山猫一把拉开屋门,脚下发力,疾掠两步便追上了那个颤抖的瘦小身影,猿臂一伸,将安安死死抄入怀中,疯了一般朝着正屋狂奔!
从他这间偏房的门槛,到正屋正堂的台阶,统共二十三步。
他这一生丈量过无数的步数:数过北狄王庭刁斗上的暗哨,数过三棱利箭入肉的寸许深浅,数过李家坳破庙前那要命的十五个昼夜。
唯独这咫尺之间的二十三步,他浑身颤抖,心胆俱裂,生生不敢数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