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偷腊的贼(1/2)
柴房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。
午后炽烈的日光如水银泻地,将屋内狼藉不堪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。
李四正以一种极其屈辱而诡异的姿势横瘫在塌陷的柴堆上——棉裤褪到了脚脖子处,右脚背高高隆起一个青紫发亮、宛如生了个大茄子般的巨包;怀里却还跟护着亲生骨肉似地死死搂着那半截沾满黑灰的风干腊肉,脸上的鼻涕眼泪混合着草灰,划拉出纵横交错的沟壑。
守卫单刀横在胸前,先是紧张地护在安安身前:“小神女莫怕,退后!”
安安探出小脑袋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乱柴堆:“叔叔,他偷肉吃,被房梁上的耗子将军们打趴下啦。”
守卫愣愣地转过头,上下打量着李四那副光着两条毛腿、抱着腊肉嚎啕大笑不能、痛哭不止的滑稽尊容。
足足僵滞了三息。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!”
守卫实在没绷住,一口唾沫喷了出来,笑得前仰后合,刀尖直颤。
李四一见来了生人,嚎得越发凄厉:“耗子!这破庙里的耗子成精了啊!专咬老子的裤裆……快、快扶我出去,断了,老子的脚骨断啦!”
守卫用刀鞘挑起地上磨得毛糙的麻绳断茬,冷笑道:“哟呵,李四爷好手段啊。耗子不仅会扒你裤子,还能帮你磨断海麻绳?”
李四浑身一僵,哭声戛然而止,眼珠子心虚地往房梁上乱扫。
梁木阴影里,几十只大灰鼠整齐划一地探出毛茸茸的脑袋,冲着安安摇头晃脑地邀功。安安背着小手,用极小的声音嘀咕道:“表现顶好!夜里让大娘给你们拌香油炒麦粒!”
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营地。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五六个粗壮的弟兄便提着兵刃冲了过来,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帮端着簸箕、提着菜刀来看热闹的村妇老少,转眼便将柴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把这现世宝拖出来!”
两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跨步上前,嫌恶地一人扯住李四一条胳膊,如拖死狗般将他从柴堆里生生薅了出来。李四单腿着地,伤脚痛得沾不得地皮,“哎哟哎哟”杀猪般乱叫,可怀里那半块腊肉却抱得死紧,任凭怎么撕扯都不松手。
“都这副鬼德行了,还舍不得撒嘴呢?!”一名弟兄飞起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,顺势将腊肉抢了过来。
另一名老兵将掉在灰里的半截捡起,拍打着上面的浮灰,心疼得直嘬牙花子:“造孽哟,五斤重的好五花,叫这下作坯子糟蹋成这样!”
李四眼巴巴瞅着腊肉,喉结滚动,小声哼唧:“……洗洗……在开水里滚两道还能吃……”
“还惦记着吃呢?!”
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。村头卖豆腐的王二嫂尖着嗓子啐了一口:“哟,这不是威震十里八乡的李四爷吗?前些日子带人抢我家下蛋老母鸡时,那脚底板踏得青石板乱响,何等威风!今儿怎么连裤子都混没了,跑柴房跟耗子抢食吃啊?”
“这出戏叫《李四爷柴房盗腊肉,光屁股大战耗子精》!”不知哪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顿时引得全场笑骂声四起,村汉们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李四被戳中了痛处,面皮红得像烧透的烙铁,恨不能当场在泥地上刨个坑把脑袋扎进去。
弟兄们可没功夫同他逗闷子。找来一根粗如儿臂的新麻绳,七手八脚将李四重新捆了个严严实实,绳结深陷皮肉,勒得他倒吸凉气。
负责看守的年轻哨兵心眼活泛,贼笑着一路小跑到牲口棚,从大黑骡子脖子上生生拽下一枚锈迹斑斑的大铜铃铛,顺手系在了李四腰间的死结上。
“来,李四爷,走两步给大伙儿听个响。”
李四满脸屈辱,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子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清脆响亮的铃铛声瞬间响彻院落。
“再动一下。”哨兵抱胸冷笑。
李四又气又急又怕,身躯一颤。
“叮铃铃!当啷啷!”
四周的弟兄们笑得直捶大腿。哨兵拍拍手:“妥了!这往后你哪怕是在睡梦里磨磨牙、扭扭腰,这铃铛都能响出二里地去。你就是把自个儿身上的皮磨破了,也休想再动逃跑的歪心思!”
李四万念俱灰,再也撑不住那点流氓痞气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——这一跪太猛,铃铛又是一阵疯狂乱响。
“各位爷爷!各位祖宗啊!”他涕泪横流,嚎哭不止,“小人猪狗不如!小人再也不敢了!我真是饿昏了头,馋那一口肉星子才动了邪念……我上有八十岁的老娘瘫痪在床——”
人群里一名相熟的邻村老者冷冷打断:“少放屁,你亲娘前年寒冬就叫你活活冻饿死了!”
“……我、我下有八十岁的老土狗没人照料啊!”李四面不改色,硬生生把话头拧了个弯。
满院子的人顿时绝倒,连几个按刀的军中铁汉都忍不住扭过头去,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。
在这漫天的哄笑与唾骂声中,唯有安安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石阶上。
她歪着小脑袋,清澈纯净的眸子静静打量着李四:脚背肿得像个大馒头,烂裤腿布满了血窟窿,手腕被麻绳勒出紫青的淤痕,满脸的绝望与羞耻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惊惧。
她抬头看了看房梁。灰鼠统领铁齿探着半个身子,急切地冲她眨眼:“小神仙,还咬不咬?要不要我们把他那只没坏的脚也给啃了?”
“不咬啦。”安安轻声回应。
她从石阶上一蹦而下,迈步走到瘫倒在地的李四跟前,仰起稚嫩却认真的小脸,静静地注视着他:“李四,你怕疼吗?”
李四哭声一顿,呆呆地看着这个尚不足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,抽噎着道:“怕……怕啊……”
“耗子咬你,疼不疼?”
“疼!钻心的疼!”
“大铁锄头砸在你脚面上,疼不疼?”
“哎哟……骨头都要碎了,疼死小人了!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安安板着肉乎乎的小脸,极为严肃地开口,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嘲弄,只有一股看透人心的清明,“我爹爹常说,世上只有知道疼的人,才能长记性。你从前抢乡亲们的粮食,抢小娃娃的鸡,他们心里、身上,比你现在还要疼一百倍。”
李四整个人如遭雷击,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你若真的知晓疼了,发誓往后绝不再欺辱村里人,我们就放了你。”安安伸出软嫩的小手指了指身后的高墙与屋梁,“你若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出了门还敢作恶……它们可都死死记住你的气味了。天涯海角,你都躲不过去。”
房梁上适时地传出一片整齐划一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吱吱”尖啸!
李四顺着她的指尖望去,只见屋檐下、断墙头、麦秸垛里,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冒出了成百上千双碧绿猩红的鼠眼,森然注视着他!
他浑身打了个激灵,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:“不敢了!小人指天发誓,若是再敢偷乡亲们一针一线、动半点歪心思,叫这天底下的耗子把我的肉一口一口全剔光!”
四周静了下来,嬉笑声渐止。
哨兵抓了抓后脑勺,有些为难地看向安安:“小神女……真放啊?这等赖皮狗,放虎归山恐怕……”
安安坚定地摇了摇头,小手一挥:“松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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