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偷腊的贼(2/2)
小神女发了话,便如军令如山。弟兄们利索地上前,单刀一划,粗麻绳应声而断。
李四脱了束缚,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在泥地上,怔怔地看着发麻的双手,满脸不可置信。
安安却已转身小跑进了灶房。不一会儿,小姑娘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,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还直冒滚烫白气的杂面大窝窝头,颠颠地跑了回来,一把塞进了李四冰冷乌黑的手掌心里。
“拿着。”
李四捧着沉甸甸、烫呼呼的窝头,整个人都傻了: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
“你偷肉吃,是因为肚子饿穿了吧。”安安眨巴着眼,语气软糯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,“爹爹说了,饥寒交迫时,人心最容易长出恶鬼。吃了热乎饭,把肚里的恶鬼压下去,就再也不许干坏事了。”
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刻沉寂无声。
李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个散发着麦香与玉米甜气的热窝头,又缓缓抬头,看着眼前这个宛若九天下凡的小福宝。
这户人家,本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欺凌践踏的“残废流民”。
这个小丫头,方才只要一句话,就能让弟兄们打断他的双腿,能让万千硕鼠将他啃噬成白骨。
可是,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道上,在他李四活了三十年、人人喊打视若臭虫的烂泥人生里,第一个真正把他当成人看、在寒冬腊月往他手里塞热食的……竟然是这个被他欺侮过的小姑娘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猛然从李四胸腔中爆裂而出!
他不管不顾脚背骨裂的剧痛,翻身重重跪伏在雪泥地里,以头抢地,“砰!砰!砰!”将脑门撞得血肉模糊,那是毫无保留、发自灵魂深处的忏悔与敬畏!
“小神女!我李四是个畜生!我是个猪狗不如的杂种啊!”李四涕泪横流,嗓音沙哑啼血,“这些年我偷鸡摸狗、为非作歹,全村上下恨不能生啖我肉……你们……你们却给小人一条活路,还赏小人一口热饭……”
他猛然抬起糊满泥血的面孔,指天怒誓:
“苍天在上!若我李四往后再敢为祸乡里半步,叫我遭万箭穿心、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好了好了,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!”哨兵虽然嘴上嫌弃,眼眶却也有些发热。他走上前,将那只系在大黑骡子身上的铜铃铛,顺手挂在了李四的破麻布裤腰带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个赏你了!往后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地响,也让这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都瞧瞧,你李四是怎么换了一副心肠重新做人的!”
院子里再次响起了善意的轻笑,空气中的暴戾与仇恨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李四把热腾腾的窝头死死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擦了把鼻涕,单脚拄着一根木棍,一瘸一拐地朝着院门挪动。
腰间的铃铛发出“叮铃、叮铃”清脆而孤独的颤音。
然而,堪堪挪到院门门槛边,他的身形猛地一僵,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!
李四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了天灵盖,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额角青筋暴跳!
“等等……等等啊!!”
他猛地转过身来,甚至顾不得伤脚着地的剧痛,连蹦带跳地折返回来,腰间的铜铃铛疯狂爆响:“坏了!有天塌下来的大事!小人差点给忘了!!”
哨兵眉头骤然锁死,长刀半出鞘:“李四,你还想耍花招?!”
“不是花招!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祸啊!!”李四急得满头大汗,一把扯住哨兵的甲胄,唾沫星子乱飞,“前天夜里,小人去镇上如意酒家打烧刀子,在二楼茅房后头撞见了魏忠手底下的两个带刀捕头!他们在里头吃酒划拳,说话没背着人——”
李四剧烈地喘息着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:“小人听得真真切切!三日之后,乃是京城太师府魏宏魏太师的六十大寿!!”
安安困惑地眨了眨眼:“做寿宴?”
“做大寿!满朝文武百官全都要去拜寿献礼!京营的禁军、巡防营的甲士,全都要抽调去给太师府封街护驾、撑排场!”李四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惊骇,“那两个恶差说……那一日,是京畿驻防最空虚、也是这西山周围防线最松懈的死角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颤抖到极致的声音,从齿缝中吐出了血淋淋的真相:
“他们已经定下了绝户计……就在三日后太师寿宴当夜,调动两百名淬毒死士暗潜进山,趁夜血洗咱们村庄!上至八十老翁,下至吃奶婴孩,鸡犬不留……全村屠尽,永绝后患!!”
“轰——!!”
宛若一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天井正中轰然炸裂!
院子里原本残存的欢声笑语,在这一刹那被彻彻底底冻结成冰。
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,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。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吓得倒退数步,瘫坐在地上。
哨兵的瞳孔剧烈收缩,一把揪住李四的衣领,厉声咆哮:“李四!这等话若是敢有半字编造动摇军心,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!你当真听准了?!”
“真真儿的!借小人一万个狗胆也不敢拿全村人的性命胡吣啊!”李四急得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脯,眼角迸裂,“那两个贼差说这话时咬牙切齿,连用什么毒烟封村都商量好了!若是有一句假话,叫神鸟将我的眼珠子啄瞎,叫万千神鼠将我生吞活剥!!”
梁上的群鼠瞬间发出一阵躁动不安的低叫,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弥漫在天地间的滔天血煞。
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。
山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细碎刘海。
小姑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手。
一根手指。
两根手指。
三根手指。
三天。
距离全村覆灭、血流成河,只有最后的七十二个时辰。
“来人啊——!!”
哨兵终于从滔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冲着空旷的山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:“速速封锁山口!传令全营,上后山——请大帅定夺!!”
一道矫健如猎豹般的身影拔地而起,甚至顾不得走山道,径直撞碎荆棘灌木,带起一道黄色烟尘,疯狂朝着后山帅帐绝尘而去!
肃杀的朔风从残破的柴房门洞呼啸而入,吹得李四腰间的铜铃发出尖锐刺耳的铮鸣。
这市井混混呆呆地站在萧瑟的寒风中,进退维谷,颤颤巍巍地举起怀里温热的窝头,带着哭腔极轻地问了一句:
“小神女……小人说的这些……能……能抵得上这两个白面窝窝头么……”
安安没有回答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眺望着村口那条蜿蜒通向盛京、已被阴霾与杀机彻底笼罩的古道。
那一双肉乎乎、平日里只会抚摸雏鸟松鼠的小手,迎着山巅滚滚压来的如墨乌云,一寸、一寸,极其决绝地攥成了坚如精铁的小拳头。
山雨欲来,大幕开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