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一声喝认主(2/2)
帐外狂风呼啸,帐内烛火摇曳。
当年在朔方军帐中,那位百战百胜、挽狂澜于既倒的护国大将军,便是用这样一双深邃如渊海、沉静若万仞高山的眼眸,俯瞰人世间的万千沉浮!他不怒,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之势,能让所有追随者在绝境中心甘情愿赴汤蹈火!
“大……大……”
独眼狼张大了嘴,喉管里却像被塞进了一整把焦灼的干沙,后头那个重若千钧的字眼,在舌尖上翻滚了千百遍,硬是卡在喉咙里哭不出来!
“砰!”
他猛地一头磕了下去!
前额重重砸在石板上,额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。
“砰!砰!”
血顺着残存的眉骨汩汩涌出,糊住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。
三年啊!
整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弟兄们被枭首、被凌迟,残部在深山苟延残喘如野狗。他无数次在噩梦中哭醒,痛恨苍天无眼!他设想过一万次与大帅重逢的情景,准备了千言万语……
可真正跪在这个骨瘦如柴、断肢残喘的男人面前,他却只能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,疯狂地将头颅砸向大地!
一只温热、满是伤痕与药汁气味的大手,重重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掌心下的力道极大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头顶上方,滚出一串沙哑破碎、却熟悉至极的短促音节:
“……起。起来。”
独眼狼泪眼模糊地抬起头。
那个被削去功名、蒙冤受辱、吞声饮泣三年的帝国战神,此刻眼中,亦是一片通红。
庙门外,骡子探头探脑,手中的单刀失手坠地:“老、老大?你给个流民磕啥头——”
“跪下!!”独眼狼扭头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,声震屋瓦,“全给老子跪下!这是林大帅!这是咱们以命相托的大帅啊!!”
门外轰然跪倒一片,哭嚎声响彻荒山。
后来,独眼狼守着佛台,陪大帅坐了一整夜。
大帅口不能言,他便将三年来的血雨腥风竹筒倒豆子般说尽。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,为何自己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大帅的踪迹。
大帅不能言,不敢言,亦不愿言。
他在破庙中避世三年,不进市镇,不与生人搭话,采药专挑险峰悬崖。魏宏的鹰犬在找“林啸”,弟兄们在寻“战神”,可谁能料到,名震八荒的天下兵马大元帅,竟成了这深山破庙里与幼女相依为命的残疾哑汉!
造化弄人,大帅竟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!
日头渐渐升高,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意。
独眼狼从回忆的惊涛骇浪中抽离,揉了揉发胀的眼眶,迈步欲往南坡走去。三年了,他头一次觉得,山间的风,不再刺骨如冰。
“喵……呜……”
一声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微弱呻吟,忽地从山道旁的枯草灌木深处飘了出来。
独眼狼脚步骤然一顿,手掌闪电般按上刀柄。
杂草簌簌抖动,钻出了一具血迹斑斑的身躯——
那是一只长毛三花猫。浑身混合着腥臭的黑泥与干涸的黑血,左后肢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耷拉在冻土上,三条腿吃力地向前蹭蹬。每爬行半尺,便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但它那双碧绿的眼睛,却死死盯住独眼狼,不曾有一瞬偏离。
“这是从哪儿滚出来的……”独眼狼诧异地蹲下身。
三花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下巴磕在他的靴尖上,喉咙深处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濒死破风声。
独眼狼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它的脖颈之下——
一缕猩红如血的丝绳,死死捆缚着一枚蜡封的细长纸卷。
纸卷缝隙里,隐约可见苍劲挺拔的焦墨字痕!
独眼狼的心脏瞬间收紧,浑身汗毛倒竖。
这绝非寻常野猫!
这是自盛京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!
他俯身一把将重伤的猫儿与密信拢入怀中,足底生风,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下村舍。
京师,出大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