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深涧红藤(2/2)
"陈大夫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夜风听了去,
"中了这毒的人,先坏嗓子,再烂筋脉,毒一日一日往心脉里钻。头几年拿药压着,看着跟好人一样——可是丫头,压,是压不住的。压到压不住的那天,毒一翻身,就是要命的。
"
安安心里
"咯噔
"一下。
这些日子,陈爷爷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来,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,熬出来的汤药黑得像墨。爹爹每回喝完,眉头都要皱上半天,还背着她把碗底的药渣悄悄倒了。
"爷爷。
"她仰起小脸,声音有点抖,
"我爹爹中的,是不是就是这种毒?
"
陈大夫没答话。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抓起药箱,另一只手抄起安安,大步流星往院里走:
"你爹爹呢?!
"
屋里还点着油灯。
林啸靠在炕头坐着,腿上搭着安安那件扯破了袖口的小袄,手里捏着针线。门
"砰
"地被撞开,他抬头,看见陈大夫抱着安安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,便放下针线,撑着炕沿要起身。
"别动。
"
陈大夫把安安往炕上一放,两步跨过去,抓起林啸的手腕,三根手指搭了上去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安安抱着膝盖坐在炕沿,大气不敢出。她看见陈爷爷的手指在爹爹腕子上按了很久,又挪了一寸,再按。灯芯
"噼啪
"爆了个灯花。
"换这只。
"
林啸把另一只手递过去。
陈大夫按着按着,眉头越拧越紧,拧成一个疙瘩。他忽然伸手翻开林啸的眼皮看了看,又两指按上他的颈侧。那只手,抖得不像个行医几十年的人。
"夜里心口发紧,像压了块石头?
"
林啸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点头。
"后半夜盗汗,能把中衣湿透?
"
又点头。
"今儿……
"陈大夫顿了顿,
"咳过血没有?
"
林啸的目光往安安那边飘了一下。
安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林啸没吭声,把眼神收回来,极轻、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安安
"哇
"地一声差点哭出来,又死死捂住嘴——爹爹咳了血。爹爹咳了血,瞒着她。
陈大夫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那张脸,先前是白,这会儿是灰败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"爷爷……
"安安的声音发颤,
"我爹爹他……
"
"三年。
"陈大夫像没听见,喃喃道,
"我拿草药给你压了三年,压到今天,压不住了。
"
他转过身,看着炕上的林啸,嗓子哑得厉害:
"残毒已经拱到心脉边上了。我这身本事,我箱子里这些药,往后只剩一件事——让你疼得轻些。
"
"还有多少日子?
"安安听见自己的声音,小小的,抖得不成样子。
陈大夫闭了闭眼。
"最多……半个月。
"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倒是林啸先动的。他伸出手,把安安揽进怀里,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像哄一个更小的娃娃。
"不哭。
"他哑着嗓子,挤出两个字。
安安把脸埋进爹爹的衣襟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把那片粗布洇湿了一大片。她哭得不响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陈大夫别过脸去,抬手抹了一把眼睛。
哭了没一会儿,安安猛地抬起头来。
"爷爷。
"她眼睛通红,鼻头通红,声音却忽然稳了,
"龙血藤。你方才说,龙血藤能解绝脉散。
"
陈大夫苦笑:
"是能解。可丫头,你晓得那藤子长在什么地方?千丈的悬崖,猴子都攀不住。崖底下还——
"他顿了顿,
"药档上写着,龙血藤生处,必有巨蟒相守。那东西吸了藤子的药性,粗得像房梁,一口能吞下半个人。历朝历代,多少人去采,回来的没几个。
"
"老鹰嘴那儿,还有好些蒙脸的黑衣人。
"安安说,
"挖了坑,拉了网,抓走了三个采药的山民,今夜里还守着。
"
"所以那地方去不得。
"陈大夫斩钉截铁,
"谁去,谁死。
"
炕上,林啸撑着身子坐直了些。
他看着安安,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,一字一顿:
"不许去。
"
安安没答话。
她从爹爹怀里挣出来,跳下炕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
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凉浸浸的。她抬起头,往西边望——
村子贴着山脚,出村一条采药的小路,钻进黑黢黢的山林。再往里,一道山梁压着一道山梁,一重比一重黑。黑到最深的地方,那道山影伏在夜色里,像趴着一头望不到头的巨兽。
老鹰嘴,就在那最深的一道影子里。
花松鼠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她的肩头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轻轻
"吱
"了一声。
安安摊开手,让它跳上来,拢到胸口,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。
她数着爹爹剩下的日子,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小东西听得见——
"半个月。
"
"还剩半个月呢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