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掉在地上的钢刀(1/2)
三百条汉子钉在坡地上,你看我,我看你。
"大哥?
"
"大哥,你的刀!刀掉了!
"
身后乱哄哄的,脚步声、甲叶声、粗重的喘气声搅成一团。有人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,又缩回去——大哥的刀,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的刀,此刻躺在春草里,大哥看都不看一眼。
独眼狼听不见。
三百人的吵嚷像隔了一层水,嗡嗡的,进不了耳朵。他仅剩的那只左眼,死死钉在栅栏门口那张脸上。
眉骨。
旧疤。
斜的,三寸长。
"大哥!
"人群里挤出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扯着嗓子喊,
"杀人的就藏在村里!两个弟兄的尸首还在林子里躺着,血都没干!你倒是下令啊!
"
"对啊大哥!
"
"都他妈闭嘴!
"
山猫一声低吼,把后头的话全截了回去。他站在人群最前头,一双眼睛却不在弟兄们身上——他直勾勾盯着栅栏门口那个坐轮椅的人,攥着刀柄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跳起来。
"山猫哥,你——
"
"闭嘴。
"山猫的声音哑得发紧,
"都睁大眼睛,看着。
"
看什么?
没人知道看什么。
独眼狼知道。
他盯着那道疤,脑子里
"轰
"的一声,北境的雪就下来了。
那年他二十出头,杀红了眼,追一股溃兵追出去十几里,回头一看,身边一个人都不剩,七八个北狄骑兵围着他兜圈子,像狼围着一头独羊。
枪杆断了,刀卷了刃,雪灌进靴子,脚趾冻得没了知觉。
他想,完了。
雪幕里就在这时撞出来一骑。高头大马,马上一人一枪,枪尖雪白,七八个骑兵叫那一杆银枪挑得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滚。
斜刺里,最后一个北狄人贴着地皮蹿起来,马刀直奔他的脖子。
他躲不开了。
马上人横里一沉肩,硬生生替他吃了这一刀。刀口从眉骨豁过去,血
"哗
"地糊了半张脸。
"将军!你的脸——
"
"闭嘴。
"那人一把将他拎上马背,声音比雪原上的风还稳,
"有我在,你死不了。
"
那一刀,离眼睛只差半寸。
军医要缝,他拿袖子抹了把血:小伤,缝什么缝。转身又去点兵了。
那道疤就这么留在了他眉骨上,三寸,斜着,像谁拿刀在他脸上刻了个记号。
独眼狼记了它一辈子。
他的视线哆嗦着往下挪。
轮椅的扶手上,搭着一只左手。
左手拇指上——一枚狼牙扳指,磨得发亮,叫日头一照,黄莹莹的。
他的心
"咚
"地撞在肋骨上。
那是他瞎了右眼那年。
军帐里,军医说,命保住了,眼保不住。他躺在铺上听外头操练的号子,觉得自己成了废人:一只眼的兵,还上什么阵?
半夜,他揣了把短刀溜出营,一个人钻进雪林子。两天后回来,浑身是血,手里拎着颗狼头。他撬下狼嘴里最长那颗牙,就着磨刀石磨了七天七夜,磨成一枚扳指,托在掌心里去见将军。
"将军。
"他举过头顶,头不敢抬,
"我这只眼废了,配不上你的兵了。这狼牙你收着,往后你上阵,就当……就当我还跟着你。
"
将军接过扳指,当着他的面套上左手拇指,试了试,不紧不松。
"胡说八道。
"将军说,
"当兵用的是眼吗?用的是心。
"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
"滚回营去。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,我没让你废,你就不许废。
"
打那天起,这枚扳指再没离开过将军的左手拇指。开弓用它,点将用它,弟兄们都说,将军戴着一头狼上战场。
也是打那天起,军中弟兄开始管他叫——独眼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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