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掉在地上的钢刀(2/2)
三年了。
他找了这个人整整三年。
消息传来那天,说林啸通敌,满门抄斩,尸首丢在城西乱葬岗。他不信。他一个人摸进京,在乱葬岗翻了三天三夜,尸首翻了一具又一具,十根手指冻得没了知觉——没有。没有将军。
他爬出乱葬岗,逢人就说将军没死,人人当他疯了。
他没疯。一杆银枪挑遍北狄、北狄人听着名字就腿软的人,怎么可能死在
"通敌
"两个字上?怎么可能死了连尸首都寻不着?
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多大的玩笑。
他找了三年的将军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这些日子,他见过这个
"哑叔
"不止一回。村里,山口,头一回照面他心里就咯噔一下——眉眼太像了。那人话不多,眼神沉得像口井,他还琢磨过,一个村夫,身上哪来的兵味儿。
可他不敢认。
他记忆里的将军骑高头大马,一杆银枪,往阵前一站,千军万马都得退半步。眼前这个人呢?粗布衣裳,木轮椅,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,带着个五岁的女娃过日子,村里人管他叫——哑叔。
号令三军的将军,被人叫哑叔。
他把那点疑心一遍一遍摁下去:不是。不可能。长得像的人多了。
他是不敢认。认了,就得承认他的将军成了这副模样;认了,就得承认人家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三年的罪,而他独眼狼,瞎的何止一只眼。
还有刚才。
刚才他隔着二十步,骂人家
"瘸子
"。
他说,先拿你祭旗。
他举着刀,朝他冲——
独眼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这辈子杀人无数,头一回知道自己干了件什么事:他差点把刀,递到他的将军面前。
"大哥到底咋了?
"
"不管了!弟兄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,跟我——
"
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,提刀就要往前拱。
山猫一把攥住那人的后领,拽得他一个趔趄:
"我说了——看着!
"
栅栏门口,那人自始至终没动。
他安安静静坐在轮椅里,任他看。日头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,那道旧疤亮得刺眼,像特意要让他看个够。
看了很久,那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动了动,拇指缓缓捻过那枚狼牙扳指,一下,又一下。
"三年了。
"他开口,声音哑的,不高,一字一字砸进人心里。
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:
"连刀,都拿不稳了。
"
就这么一句话。
独眼狼脑子里
"嗡
"的一声,最后一点侥幸,碎得干干净净。
膝盖一软——
"噗通!
"
二百来斤的汉子直挺挺砸跪在草地上,膝盖捣进带泥香的春土里,砸出两个坑。
"大哥?!
"三百人齐刷刷一抖。
独眼狼听不见了。
他弯下腰,额头重重磕在草地上——
"咚!
"
第一个头,磕给北境雪原上那一刀。
"咚!
"
第二个头,磕给那枚磨了七天七夜的狼牙。
"咚!
"
第三个头磕下去,他半天没抬起来。春草扎着额头,泥土的腥气往鼻子里钻,他肩膀一耸一耸,喉咙里滚出一声哑得不像人声的嘶吼——
"将军——!!
"
撕心裂肺。
像把三年的雪、三年的乱葬岗、三年的不敢认,全从胸膛里生生撕了出来,吼得山坡上回音乱撞。
"将军……
"他头抵着草叶,满脸的土混着泪,糊成一团,声音碎得不成调,
"我找你……找了你三年啊……
"
坡地上静得吓人,只剩风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三百条持刀的汉子钉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有人张着嘴,有人刀举在半空忘了放下,眼珠子瞪得溜圆,看看跪在地上的大哥,又看看栅栏门口那个坐轮椅的人。
那把钢刀还躺在春草里,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。
没有一个人,敢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