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这就是命(2/2)
一行用红色铁油墨拓印的宋体大字直直撞进他的眼眶:
“经军事法庭终审裁决,鉴于其严重违抗军纪并致多名群众伤亡,已于三年前九月十八日在清镇看守所执行枪决。骨灰已依律处理。”
死刑。
三年前就执行了。
裴晏祁全身所有的力气像是被一记闷棍打散了。他手里的红铅笔从指缝滑落,在木桌面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发霉的地砖缝隙里。
他整个人后仰过去,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硬木靠背椅上。
地下室里安静得吓人。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,空气里的霉味和纸灰味混在一起,堵得人喘不上气。裴晏祁仰着头,闭上眼睛,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线,下巴上刚冒出的青黑色胡茬扎在衬衫领口上。
线索全断了。
排查了整整两夜一天,几十个名字,几十份带着血腥气的底册,到头来是一堆死人白骨和排除记录。
上午九点,军区总医院血液科住院部。
走廊里的暖气片烘得干燥发热。温昱岑端着一只洗干净的铝饭盒,从开水房走出来。饭盒里装着刚打好的白米粥,上面卧着一点点林伯从老宅带过来的肉松。
走到重症隔离病房门前,她停住了脚步。
长条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裴晏祁身上的军绿毛呢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的风纪扣扯开了两颗,露出一截布满血痕的脖颈。两根木拐杖横七竖八靠在墙根下,脚上的牛皮军靴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。他两手肘撑在大腿膝盖上,整颗脑袋埋在掌心里,十根指头插进蓬乱干枯的黑发之间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下。
裴晏祁抬起头。
那张轮廓硬朗的面颊瘦下去整整一圈,眼眶凹陷,白眼球上布满了蛛网一样的深红血丝。下巴和两腮全是一层扎手的青黑硬茬。
温昱岑两手捧着铝饭盒,指尖被烫得发红,但她没动。
两人隔着两米不到的走廊地砖站着。空气里除了消毒水,就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呛人劣质烟草味。
裴晏祁喉结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七十八份卷宗全核完了。最后对上的那一个,三年前枪毙了。”
温昱岑手腕晃了一下,铝饭盒的盖子在盒沿上碰出轻响。
她垂下眼皮,目光落在他满是干裂口子的嘴唇上。那张平时总是绷着冷硬线条的脸,现在只剩下被抽干血肉后的颓败。
“先吃口饭。”温昱岑走过去,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,把铝饭盒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条椅面上。
裴晏祁没去碰饭盒。
他转过身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倾斜。下一刻,他沉重的脑袋直接砸在了温昱岑单薄的右肩上。
男人的前额顶着她的肩胛骨,滚烫的呼吸隔着棉布病服布料,一下一下打在她颈侧发凉的皮肉上。他身子重得像块生铁,整副骨架的所有分量毫无保留地压在她身上,两只粗大的手掌死死攥住温昱岑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腿。
温昱岑脊背僵硬了一下。
她没有推开他。
她抬起左手,指腹按在男人后颈那根紧绷如弓弦的筋络上,顺着风池穴慢慢往下推。指尖触碰到的皮肉烫得吓人,那是熬了两天两夜引发的虚火。
“别找了,晏祁。”温昱岑看着对面灰白色的水泥墙,嘴角扯开一个极难看的弧度,“这就是命。老天爷不肯放过我的安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