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吴万强的订单危机(危机)(2/2)
“现在的问题不是订单丢了。”吴万勋说,“是咱们还没把自己的东西真正讲出去。你发的照片、说的话,都是碎片。客户听了,觉得有意思,但不会当真。因为他们没见过那些人,没听过那些声音,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带他们来村里挨家挨户看?”
“不用。”吴万勋摇头,“我们可以让他们听见。”
吴万强皱眉,“听见?听啥?”
“听做霉豆腐的老太太哼的小调,听腊肉熏制时灶火噼啪的声音,听村口广播站每天早上六点响起的《东方红》。”吴万勋声音平稳,“你可以把这些录下来,做成一段音频,配上文字说明,发给他们。”
“这有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万勋承认,“但我相信,有些人心里是认这个的。就像那天在法兰克福,我不讲理论,只讲了一个老人录山歌的故事,就有人听进去了。不是因为我讲得好,是因为那个故事是真的。”
吴万强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桌边坐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咱们不拼价格,也不拼速度,拼这个?”
“对。”吴万勋点头,“拼真实。拼别人拿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外面天色暗了些,云层压低,像是要下雨。堂屋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吴万强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木纹的沟壑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迟疑着,“就算我录了声音,写了说明,他们也不一定会看。现在消息那么多,谁会花时间听一段农村录音?”
“那就让这段录音变得值得听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怎么变?”
“你不是说客户喜欢‘ig’吗?那就给他们一个真正有趣的东西。”吴万勋翻开本子新的一页,开始画草图,“我们可以做一个‘声音包裹’——每一批货都附带一张录音卡,里面是你采访制作人的片段,加上环境音,再加上一段简短的文字介绍。买家打开包裹,先听到声音,再看到东西。”
吴万强瞪大眼,“这得多麻烦?”
“麻烦,但特别。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别人卖货,只给产品说明书。咱们卖货,给一段人生。”
吴万强没说话,但呼吸明显重了些。
“你还记得李婶做的那坛豆瓣酱吗?”吴万勋继续说,“她说她妈教她的时候,一定要在雷雨天翻缸,说这样味道才正。这种事,谁能编得出来?你把它录下来,配上雷声,人家一听就知道,这不是工业品。”
“可……客户会不会觉得太土?”
“土不是缺点。”吴万勋说,“怕就怕假。只要是真的,哪怕笨一点,慢一点,也有人愿意等。”
吴万强低头抠着指甲,半天才说:“可我现在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。消息发过去都没人回。”
“那就换个方式。”吴万勋说,“别发文字了。你录一段视频,就在这里拍。拍你站在这间屋里,背后是这些箱子,手里拿着样品,直接对他们说话。不用稿子,想到哪说到哪。就说:‘我知道你们收到了更低的报价,我也知道我们可能不是最快、最便宜的选择。但我想让你们知道,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。’”
他停顿一下,“然后你放那段录音。”
吴万强抬起头,眼里有了点光,“你是说……主动去找他们?不等他们回复?”
“对。”吴万勋点头,“你不能再被动等着了。既然他们看不见咱们的真实,你就把它送到他们眼前。”
吴万强慢慢坐直身子,手扶着桌沿,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可是……我要怎么说?说啥?”
“说你知道的事。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说哪个老太太做霉豆腐从来不戴手套,说哪家孩子从小闻着腊肉味长大,说村里人怎么靠着这些手艺撑过饥荒年。说你亲眼见过的,亲耳听过的事。别怕啰嗦,也别怕土。只要你真心说,就有人能听懂。”
吴万强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哥,你……你愿意帮我一起弄这个吗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,“我不敢保证能成,但我真的不想就这么算了。这些东西,是我一点点跑出来的,我不想让它被人随便压价卖掉。”
吴万勋看着他,许久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吴万强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吴万勋身边,手搭在他肩上,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能帮我想办法。我们现在就开始?我把手机充上电,先把录音素材找出来。”
“先别慌。”吴万勋没动,声音沉稳,“把事情从头说一遍。”
吴万强一顿,随即坐回长条凳,用力搓了搓脸,像是要把疲惫揉掉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目光渐渐聚焦。
“客户是德国一家做亚洲风味食品的进口商,叫‘绿洲生活’,主要面向高端超市和有机餐厅。三个月前,我在一个农产品展销会上加了他们采购经理的微信。一开始只是发些产品图,后来聊多了,对方表示有兴趣尝试我们的传统发酵类食品。”
他顿了顿,回忆细节,“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霉豆腐和烟熏腊肉,尤其是霉豆腐,说是市面上少见的‘手工活菌发酵’类型。我寄了样品过去,两周后他们反馈说风味独特,有合作意愿。接下来就是谈参数、定数量、走流程。”
“你提供了哪些材料?”吴万勋问。
“基础的产品介绍、原料清单、加工流程图。我还特意拍了几段村民制作过程的短视频,虽然画质一般,但能看到人和环境。他们看了说‘很有乡土气息’,还点赞了李婶搅豆豉的画面。”
“检测报告呢?”
“还没出。”吴万强苦笑,“市里的质检中心排期要一个月,费用也要八千多。我本来打算这笔订单敲定后再申请补贴去办,没想到……”
“所以对方提出新供应商能提供检测报告,对你来说是致命打击。”
“是。”吴万强点头,“他们不怕风险,只认标准。我们拿不出文件,等于默认不合格。”
吴万勋缓缓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计算节奏。
“那你现在手上有多少原始素材?”
“录音有五段,都是我去各家采访时录的。一段是陈阿婆讲她父亲传下来的霉豆腐配方,一段是王叔讲腊肉选材,还有李婶说豆瓣酱、刘伯说米酒酿法。环境音也有,比如灶膛烧柴的声音、陶坛密封时的闷响、广播站播天气预报的喇叭声……”
“都有备份吗?”
“有,U盘里存着。”
“好。”吴万勋站起身,“去拿U盘。再把你手机里所有的聊天记录、往来信息都导出来。我们要重新梳理整个过程,找出他们真正在意的点。”
吴万强起身就要往外走,却被吴万勋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先去洗个脸,换件干净衣服。你现在像个刚干完农活的汉子,而我们要面对的,是一群喝咖啡看数据的人。形象,也是一种语言。”
吴万强一愣,随即笑了,眼角的阴霾散开一丝。
“好,我懂了。”
他转身出门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吴万勋独自留在堂屋,重新翻开本子,看着那两座房子和中间的线。他凝视良久,忽然拿起铅笔,在右侧房子下方添了几笔——一圈矮墙,一棵歪脖子树,一只趴在门槛上的老猫。
然后他在那条线上,画了一扇小小的木门。
雨终究没下。
傍晚时分,晚霞撕开云层,洒下一片橙红的光,照进院子。吴万强换了件深蓝夹克,头发也梳顺了,手里拿着U盘和充电宝回来。吴万勋已经把笔记本电脑连上了投影仪,幕布挂在堂屋的白墙上,像一场即将开始的放映。
他们并肩坐着,一帧帧翻看素材。
夜深了,蚊香燃尽,窗外蛙鸣阵阵。
但他们谁也没察觉时间流逝。
因为他们正一点点,把自己守护的东西,重新讲给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