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吴万强的订单危机(危机)(1/2)
吴万勋坐在堂屋的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他面前摊着一本横线作业本,纸张有点发黄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他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看着纸上画的两座房子。左边那座画得仔细,瓦片整齐,门前还有个小台阶;右边那座很简单,连窗户都没画全。两座房子之间有一条线连着,像桥,又不像桥,孤零零地悬在中间。
他的手指轻轻摸着那条线,一点点滑过去,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。刚画完最后一笔,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鞋底刮着水泥地,声音很乱,带着慌张。
门被猛地推开,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半。
吴万强站在门口,喘着气,手里攥着手机。汗从额头流下来,衣服后背都湿透了,深色印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。他没说话,先往屋里看了一眼,看到哥哥坐着,才快步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。手拍在桌上,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亮了又暗。
“哥,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但听起来很重。
吴万勋没抬头,还在摸那条线。他知道弟弟语气不对。小时候家里穷,爸爸喝醉打人,弟弟吓得哭,是他在前面挡着。村里炸山飞石头砸了邻居家,别人都往外跑,只有他冲进去把老人背出来。他不吵不闹,可只要开口,别人就会听。
“你说。”吴万勋说。
吴万强咽了口口水,指着手机,“客户刚才回消息了。他们收到另一家报价,比我们便宜三成,还能提供国际检测报告,七天内发货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窗外风吹着塑料袋哗啦响。角落堆着几箱没发走的样品,纸箱压变形了,胶带裂开一角,露出里面包着草纸的霉豆腐和腊肉。阳光照进来,在灰尘里划出一道光,落在桌子上,映出两个人的脸。
“就差一步啊!”吴万强声音大了些,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,“我跟了半个月,吃饭都在刷邮件。样品寄出去第三天,他们说有兴趣合作,让我准备合同。我以为这单能成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还有泥灰,是昨天搬货时蹭上的,没洗。
“今天早上,对方突然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。我问原因,他们说‘综合考量市场情况’。这不是废话吗?明显有人抢了我们的位置。”他抬头,眼睛红了,“哥,你说凭什么?我们的东西是土产没错,可哪一样不是按你写的流程做的?晾晒时间、包装方式、原料来源,连快递单我都写批次号。他们凭啥甩开我们?”
吴万勋没动。
他就那样看着弟弟,等他说完所有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拿过手机,看了眼聊天记录。文字不多,语气客气,但每个字都很冷淡。最后一条写着:“感谢贵方前期配合,后续进展将另行通知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你知道是谁报的价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吴万强摇头,“客户没说名字,只说对方资料齐全,有海外仓,能提供第三方认证。我查了镇上几家做出口的,都不像。这人像是突然冒出来的。”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吴万勋看向角落的纸箱,想起那天弟弟蹲在地上贴标签的样子——一笔一划写拼音,写错了就用胶带盖住重来。那时他还笑着说:“哥,我要让外国人也知道咱村的名字怎么念。”当时院子里晒着辣椒,红艳艳的一片,风吹过,香味扑鼻。弟弟一边贴标签一边哼歌,整个人很开心。
现在他肩膀塌下来,眼神空落落地盯着桌面,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你跟他们提过咱村的事吗?”吴万勋忽然问。
“提了。”吴万强点头,“我说这些东西都是村里老人传下来的手艺,不是工厂做的。我还发了照片,就是你修的那个广播站,还有乡音小铺门口的录音设备。客户回了个‘ig’,说喜欢这种真实感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再提了。”他苦笑,“现在想,可能正是这个让他们觉得不够专业。人家要的是稳定供货,不是故事。”
吴万勋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抖了抖,搭在椅背上。这是他常穿的衣服,袖口磨毛了,领口也有破洞,但他一直留着。他坐回来,双手放在桌上,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你觉得,他们真在乎东西好不好?”他问。
吴万强愣了一下,“他们在乎价格,也在乎能不能按时交货。这些我都答应了。哥,我不是不懂规矩,我知道做生意不能靠感情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我是问,他们有没有可能…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买的是什么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,他们看到霉豆腐,只知道是个食品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东西要用老坛子封口,埋在院角三个月;不知道冬天最冷那几天才能做,温度高了会臭;也不知道每一块上面那层白毛是菌丝,是活的。他们只看检测报告上‘无致病菌’三个字,就觉得安全了。”
吴万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告诉他们这是文化产品,他们当新鲜听听。可真到签合同的时候,谁会为一个‘故事’多付钱?尤其旁边有人愿意便宜卖,还能立刻发货。”吴万勋顿了顿,“所以问题不在他们动摇,而在咱们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。”
吴万强低下头,“那怎么办?降价?我们也做不到。成本在这儿,再低就得赔钱。而且……我不想降。这些东西是我一点一点跑遍村子收来的,哪家老人做的,怎么做的,我都记得。它不值那么便宜。”
“没人让你降价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那你意思是?”
“我在想,那个人——抢订单的,他懂这些吗?”吴万勋盯着他,“他知道霉豆腐为什么要用杉木盖子封坛?知道腊肉必须挂在灶台上方,让油烟熏满四十天?他知道这些规矩背后是几十年的习惯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活着吃得安心,走了以后留下味道?”
吴万强摇头,“他不可能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就不会拿这些东西去拼价格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吴万勋声音低了些,“他卖的是货,咱们卖的是命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更静了。
吴万强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他慢慢坐直身体,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可客户不这么想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看结果。谁给得快,给得便宜,谁就有优势。我们这边连检测报告都还没办下来,人家已经能提供全套文件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让他们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文件能证明的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怎么明白?打电话解释?发长篇大论?人家早就烦了。”吴万强抓了把头发,“我现在连见他们的机会都没有。消息发过去,三天才回一句‘已阅’。这叫什么?这叫已经被踢出局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脚步沉重,踩得地板吱呀响。走到箱子那儿,他停下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封口胶带,指尖蹭下一小块碎屑。
“哥,你说实话。”他转过身,“是不是……咱们本来就不该碰这个?我就一普通人,以前连电脑都不会用,现在非要搞外贸,谈国际客户,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?”
吴万勋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帮我。”吴万强声音低下去,“你也知道,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叫‘懒汉’。我想做点事,哪怕累点苦点,只要能让爹少骂两句,让村里人不说闲话。可现在……好像越努力,越不行。”
他靠着箱子站着,肩膀垮下来,像是一座扛太久的山塌了。
“你说的竞争对手……”吴万勋终于开口,“他们懂咱们的东西吗?”
吴万强一怔,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们了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?”吴万勋重复一遍,“知道每一块腊肉背后是谁在做?知道那些老人为什么坚持用古法?知道这些东西不只是商品,是一个村子活过的证据?”
“他们当然不知道。”吴万强摇头,“他们要是知道,就不会拿价格砸人了。”
“那就还有机会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啥机会?人都不理我了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不懂,所以我们才不能放弃。”吴万勋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刚才那本子,翻开背面空白页,“他们卖的是可以复制的东西,咱们卖的是没法复制的。区别就在这儿。”
“可客户看不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到。”吴万勋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词:真实、不可替代。
“这些东西,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。它需要时间,需要人,需要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和记忆。这些东西一旦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他抬头看着吴万强,“你之前做得对。你不该停。”
吴万强站在原地,眼神有点晃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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