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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家庭温暖,消除疲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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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窗缝吹进来,掀动了桌上的稿纸。那张纸写满了修改的字迹,边角已经发黄卷起。纸在轻轻抖,像没睡着一样。

吴万勋睁开眼,屋里很暗,只有窗外有一点点光。他躺在床上,身体很沉,不是生病,是太累了。脑袋嗡嗡响,是连着几天熬夜改稿闹的。眼睛干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
他慢慢伸手去摸手机。动作很慢,摸了几秒才拿到。屏幕亮了,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。没有新消息。他知道没人找他。微信群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还是看了眼日程表。明天上午九点要开会,讨论最后的定稿。

他还得核对老杨头那段录音的文字。有三处地方拿不准。一个是“渠”和“溪”的发音,一个是“饿死”和“饿极”的语气,还有一个是方言词“扛活”。这个词他改过几次,现在不确定该用哪个字。拼音一样,意思不一样。这种细节别人看不懂,但当事人听得懂。他不能写错。

他撑着床坐起来,骨头发出声音。脚踩在地上,凉气往上走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低头看手,指节发白,指甲边裂了口。那是前几天写稿磨的。那天他写了八页,全是村民说的话,一句一句对着录音打下来的。中间没喝水,也没上厕所。

那一整天他都没离开椅子。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,他都不知道。直到肚子叫,才想起中午只吃了个馒头。手指僵硬,敲字要用劲。但他没停。那些话很重要,不能等。

王奶奶说:“那时候烧纸钱要偷偷烧,怕人说迷信。”

赵爷爷说:“土改那年冬天特别冷,锅盖都被拿去炼钢。”

刘家媳妇说:“孩子吃奶时我还在田里拔草,就蹲在地头喂。”

这些事没人记,就会被忘掉。

他走到抽屉前,拉开最上面一层,摸U盘。塑料壳冰凉,他捏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现在不想听。脑子太累,再听会更乱。他已经能想起老杨头的声音:沙哑,慢,带着咳嗽,像老旧的收音机。

他想去厨房倒水,刚走到门口,听见门响。

父亲吴建国端着碗进来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轻轻推开旁边的稿纸,腾出位置。碗里是红薯粥,冒着热气,上面有油花。旁边是一小碟咸菜,切得很整齐。

“先吃点。”吴建国说。

声音很轻,不急也不催。

吴万勋站着没动。

他知道父亲来了有一会儿了。灶台的火早灭了,可他刚才太专心,没听见开门声。看着那碗粥,胃里突然疼了一下——不是饿,是空太久的反应。他确实饿了,可身体像被钉住,抬腿都难。

“刚熬的,不烫了。”吴建国又说。

他站在桌边,看着儿子。眼神平静,没有责备,也没有心疼,就是静静等着。就像小时候吴万勋发烧,父亲也是这样守着,不说一句话,只是换毛巾,直到他退烧。

吴万勋喉咙动了动。

他走过去坐下,拿起勺子。粥很稠,米煮得很软。喝一口,热流进胃里,慢慢暖起来。他一口一口喝,不敢太快,怕呛,也怕吃完又要面对那堆稿子。

吴建国没走,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蒜,开始剥。一瓣一瓣撕皮,扔进小碗。屋里只有剥蒜的沙沙声和喝粥的声音。这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,像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
剥蒜的声音让吴万勋想起小时候。家里穷,吃不上肉。母亲常说:“蒜比肉香。”每次他写作业到很晚,父亲也会默默剥几瓣蒜,放在他手边的小碟里。他说不清为什么,但闻到那股味,心里就踏实些。

“你弟来过。”吴建国突然说。

吴万勋勺子顿了一下。

“厂里的样品送出去了,抖音号也开了。”吴建国继续剥蒜,“他说,等书印出来,要摆在店里当赠品。”
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知道弟弟是想帮他,也是特意来说给父亲听的。父亲不懂写作,但听得懂“出书”“印出来”这种话。只要别人提,他就记住。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,他能念叨三年;谁家盖房,他记得砖是哪买的。他对“成就是什么”很简单: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让外人知道的事。

写作在他眼里一直模糊。看不见钱,摸不着东西,整天敲电脑,饭都不吃。他曾问儿子:“你写的这些东西,将来能换钱吗?”

吴万勋说:“能。”

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。但他知道,如果不写,有些事就真的没了。
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碗底剩几粒米,他用勺子刮干净吃掉。放下碗,看见父亲还在剥蒜。手指粗大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有泥。那是干活留下的痕迹。

他忽然鼻子一酸。

“爸,我待会还得改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
吴建国点头:“吃完了就歇会儿。饭在锅里,你想吃随时热。”

说完,他端起空碗,转身走了。门轻轻关上,脚步远去。

吴万勋坐着没动。屋里好像暖了一点。他抬头看钟,秒针一下一下走着。每一声都在提醒他时间过去了。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老杨头的声音,讲五八年修水库的事,中间咳好几次,每次他都要记下“咳”。

他站起来,想去厨房倒水。刚走到门口,听见院门响。接着是李婶的声音:“老吴在家吗?”

没人应。她自己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保温罐。

“万勋!”她站在堂屋门口喊,“给你送点汤来!”

吴万勋走出来。她穿着旧蓝布衫,头发用夹子别着,脸上有汗。她六十多岁,背有点驼,走路利索,手里提东西从不让别人帮。

“这么晚还麻烦你。”他说。

“不麻烦!”李婶把保温罐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“鸡汤,炖了两个钟头,加了黄芪、红枣、枸杞。你们搞创作的人,脑子用得多,比种地还累。我男人以前教书,一写教案就头疼,喝这汤管用。”

她倒了一碗递给他。汤清亮,飘着姜片,香味马上散开。那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事:小学发烧,李婶提鸡蛋来看他;高考前夜,她送来一碗热面;去年母亲忌日,她在门口摆了一束野菊花……

他接过碗,捧在手里,热度传到掌心,暖得他想哭。

“快趁热喝。”李婶说,“别整天就知道写写写,身子垮了,写给谁看?村里多少人盼着你出书呢,你得健健康康的才行。”
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不油,喝下去人轻松了些。他没说话,慢慢喝,一口一口,直到碗底朝天。

“好孩子。”李婶接过碗,语气像哄小孩,“我就说,你得有人管着才肯吃饭。”

她收拾好保温罐,临走拍了拍他胳膊:“你写的东西,我虽然看不懂长句子,但我认得里面的人。王奶奶、赵爷爷、刘家媳妇……都是咱村的。你能把他们记下来,是好事。别怕累,也别怕没人看,有人看,我们都在看。”

她说完笑了笑,走了。院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
吴万勋站着没动。堂屋灯还亮着,昏黄光照在饭桌上,锅盖边冒一丝白气。他回头看西屋,台灯开着,电脑黑着,文档停在昨天最后一页,光标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
他走进厨房,舀了半碗米饭,夹了点腊肉炒蒜苗,端回西屋。坐在桌前,把饭放一边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,文档弹出来。他看一眼刚才写的段落,手放键盘上,没立刻打字。

他想起李婶的话。

“有人看,我们都在看。”

他不是一个人在写。

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日子。

是王奶奶烧纸钱的样子,是赵爷爷讲土改时手抖摸烟袋的动作,是刘家媳妇抱着孩子喂奶时哼的跑调歌。

这些事没人记,就会被忘。

可有人记得。

父亲记得,李婶记得,村里的老人记得。

他也记得。

他端起饭开始吃。米饭热,腊肉香,咬一口,满嘴是家的味道。他吃得不急,一口饭配一口菜,中间喝点白开水。吃完,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池。

他回到西屋,脱外套搭椅背。坐下,看向屏幕。光标还在闪,像在等他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放上键盘。

翻到老杨头那段,点开音频,戴上耳机。

按下播放。

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……那时候没机械,全靠人挖。一锹一锹,从早干到黑。肩膀磨破了,血渗进衣服里,晚上脱下来,跟撕皮一样……”

吴万勋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核对。

“肩膀磨破了”——对。

“血渗进衣服里”——原话是“血糊在褂子上”,他改成“渗”是为了顺口,现在觉得“糊”更准。

他删掉“渗”,打上“糊”。

“晚上脱下来,跟撕皮一样”——原话如此,没改。

继续听。

中间老杨头喘了口气,说:“……可没人跑。为啥?因为知道,挖好了渠,地就能浇上水。咱们的孩子,将来种地不用再看天脸色。”

吴万勋停下,摘下耳机。

这句话他听过三次。

第一次录音时,老杨头说着眼眶红了。

第二次整理文字时,他心里猛地一紧。

第三次是现在,夜里,家里安静,父亲在隔壁剥蒜,李婶的汤还在胃里暖着。

他重新戴上耳机,把这句话打进去。

一字不差。

文档一页页往下走。

他不再觉得累。

肩颈还是僵,眼睛还是干,但他能撑住。

他知道有人在等这本书。

父亲在等,李婶在等,老杨头也在等。

他改完最后一个错,保存文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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