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合集讨论,展望未来(1/2)
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,天还有点灰。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土路上。吴万勋是被一声鸡叫吵醒的,不是自家的鸡,是隔壁李婶家新养的小公鸡。声音有点哑,但一直叫。
他睁开眼,看见屋顶有条裂缝,是去年下雨漏水留下的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钟在响,一下一下的。他没马上起床,就躺着想事情。昨晚又梦见父亲了,穿着旧蓝布衫,蹲在田边抽烟。那时候家里还没通自来水,弟弟还在上学,妹妹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扑向爸爸。
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,但他记得很清楚。
他坐起来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脚踩在地上,凉飕飕的。外面已经有动静了:打水的声音,扫地的声音,还有谁家锅开了,冒气的声音。村子醒了。
他穿上那件起球的灰毛衣,再套上深蓝夹克。拉链卡住了,他用力一拽才拉上去。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多岁,两鬓发白,眼角有皱纹,眼睛还算亮。他对着镜子点点头,像是告诉自己今天还能站得起来。
厨房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他走进去,看见父亲弯腰往灶里添柴。火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米香混着柴火味。
“起来了?”父亲没抬头,声音很平,可听得出关心。
“嗯。”吴万勋应了一声,拿碗筷摆好,“我去镇上开会。”
“知道。”父亲说,“你弟昨晚来了,说书快印了。”
吴万勋愣了一下,没想到弟弟专门跑一趟。他知道万强平时不爱说废话。昨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,弟弟突然说:“哥,你要真出书了,能不能也写写咱厂?写写咱们怎么从小铁棚干到现在的。”
他当时没回答,只喝了一口酒。那是自家酿的枣酒,甜中带辣,喝下去热乎乎的。他知道弟弟不只是为了宣传厂子,更像是在认可他这些年写的字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吴万勋低声说,也不知是说给父亲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父亲点点头,盛了一碗粥递给他。“吃吧,凉了伤胃。”
他接过碗,热气扑脸,有点模糊视线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温温的,顺滑的。这味道他从小就熟悉。粥不油不腻,也没放什么好料,但这是家的味道。
吃完饭,他回到西屋,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。纸都泛黄了,边角卷了,封面用胶布粘过。这是他十年来记的东西,采访的话,看到的人,听到的事,连墙上泥巴掉下来的样子都写了。
这些字一开始只有他自己看。
十年前他在省城当记者,一次回乡录到一段老人唱的老歌。没人听过那种调子,专家听了都说:“这是唯一剩下的原版!”那一刻他才明白,有些声音正在消失,再不记下来就没了。
后来他辞职回来,开始一点一点收集村里人的故事。没人理解他。亲戚说他傻,邻居笑他疯,连妻子也走了。可他没停。
他觉得真正的乡村不在电视里,不在广告里,而在老人手上的茧、孩子鞋底的泥、灶台边的灰、墙角的空药瓶里。这些才是真实的日子。
他合上本子,手指摸了摸那道胶布裂口。五年前下大雨,屋顶漏水,水滴正好落在本子上。他连夜抢救别的稿子,这个来不及挪,结果封面泡皱了,内页也染黄了。他舍不得扔,就用胶布缠住,继续写。
现在这道裂口成了他的记号。
他把本子放进帆布包,检查东西:打印稿三百二十七页,整整齐齐;一支钢笔,墨水加满了;半瓶凉白开,瓶身有水珠;还有一个旧U盘,放在内袋,存着他八年来录的所有声音——一共一百六十三段,最长的一个讲了四个多小时,是八十八岁的赵爷爷讲土改的事。
这个U盘他从没给别人看过。不是不信人,是怕丢了,那些声音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他背上包,拉链又卡了一下。这次他轻轻抖了两下,慢慢拉上。动作不大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出门时,母亲站在门口递来一双鞋垫:“换上吧,今天太阳大,走路脚烫。”
他接过,蹲下换鞋。垫子厚实软和,是母亲亲手做的,绣了简单的花纹。他没说谢谢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知道母亲不懂他写什么,但她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——冬天织袜子,夏天缝鞋垫,生病熬药,饿了留饭。这种默默的照顾,比什么都重。
他出发了。
路通向镇上,两边是刚翻过的地,泥土晒得暖暖的,有股湿香味。草上有露水,蹭一下裤子就湿了。远处拖拉机响着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一只野兔跳过沟,钻进玉米地。天上蓝蓝的,云低低的。
他走得不急,步子稳。膝盖有点响,是以前坐太久落下的毛病。医生让他少坐着,多走动。可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坐着才能做——比如改稿子,比如听录音里的停顿。
一个多小时后,镇文化中心到了。三层小楼,外墙黄的,窗户绿的,门前种着桂花树,还没开花,但有淡淡香味。
会议室在二楼。门开着,桌子拼成长条,椅子乱放。已经有几个人到了,在看材料。有人看他一眼,点头打招呼。他也点头,找个角落坐下,把包放脚边,再检查一遍稿子。
纸边有点卷,是他改稿时习惯用手搓的。每次想不通怎么写,他就摩挲纸边,好像这样能理清思路。同事开玩笑说:“万勋一紧张就搓纸,跟别人咬指甲一样。”
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荧光笔。“你是吴老师吧?我看了你写的第五章,讲大家割麦子那段,特别真。特别是老李头腰疼跪着割,别人轮流帮他扶麦捆,没人说话,但配合得很好。我看的时候差点哭了。”
吴万勋抬头看她:“谢谢你。那是我亲眼见的。那天太热,他们五点干到中午,中间只喝了三次水,歇不到半小时。”
“就是因为真,才打动人。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写农村,要么太美,像画报;要么太惨,像哭诉。你们这本书不一样,它让人看到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。”
他笑了笑,没多说。他知道写作不需要夸张,只要说实话就行。
不久出版社编辑来了。穿深色夹克,拎公文包。进来环顾一圈,说“人都齐了”,然后坐下。他打开文件夹,清清嗓子。
“今天不开长会。”他说,“主要是定几个细节,顺便说说以后怎么推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编辑翻开意见表,一条条说。“整体质量不错。”他说,“第三章和第五章写得扎实,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种。特别是老槐树那段录音转文字,保留得好,听着就像人在树下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看看大家,“第七章写留守老人的生活也很细。怎么烧火,怎么喂鸡,怎么一个人坐半天不说话——这些东西没人记,但最真实。”
有人笑了,有人点头。
“当然也有要改的地方。”编辑接着说,“第二章时间线有点乱,建议加说明;第四章地名前后不统一,前面叫‘北坡’,后面变‘后山’,容易混淆。”
他一条条讲,语气平常,不吹捧也不挑刺。大家都认真听,有人拿笔在稿子上画线。
等他说完,那个戴眼镜的女人问:“那……我们这本书真能出?”
编辑看着她笑了:“不止能出,我要拿它去申报省里的重点出版项目。如果通过,会有专项经费推广。”
屋里一下子热闹了。
“真的?”有人问,“能不能上新华书店的展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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