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发布前夕,万勋紧张待(2/2)
他考上大学那年,全村人都来祝贺,只有父亲没露面。后来他在堂屋发现一张汇款单,金额刚好够交学费。备注栏写着两个字:“拿着。”没有署名,但他一眼认出是父亲的字。
他吃完粥,把饭盒洗净擦干,放在门外台阶上。回来后坐回桌前,翻开笔记本,开始默背开场词。不出声,只动嘴唇,一句句过。背到第三遍时,发现有两句接不上,赶紧拿笔改。改完读了两遍,顺了,才停下。
抬头看钟,十一点零七分。该睡了。可他知道躺下也睡不着。这种时候,身体累,脑子却清醒。他脱掉外套,只穿秋衣,又坐回桌前,打开台灯,从书架抽出一本旧书——王老师送他的《当代农村题材创作选》,封面破了,书脊用胶布缠着。
这本书是他高二那年,语文老师王建国送的。王老师是县里下派的知识分子,文革被打成“右派”,平反后不愿回城,留在吴家村教书。他一生未娶,把心血都给了教育。吴万勋是他最得意的学生。
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纸条,上面写着:“真实比技巧更重要。记住,写作不是为了取悦谁,而是为了说出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”
他随便翻到一页,看到一段批注,是自己十年前写的:“真实比技巧更重要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他拿起来,是文学群的消息。群名叫“乡土叙事研究组”,平时没人说话,偶尔转发通知。这次是一条匿名消息,没有头像,名字是一串乱码:
“某乡土作家发布会恐现‘惊喜’,建议带律师到场。”
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退出键上,没动。心跳快了一瞬,随即深呼吸。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。早年投稿被人盗用作品时,论坛也有人发类似帖子,说他抄袭。后来查清是同行陷害,对方冷笑:“谁让你写这种没人看的东西还能得奖?”
他也曾被网暴,有人扒他出身,说他是“伪农民作家”,靠卖苦难博同情;有人说他文字差,只是运气好赶上政策风口;更有造谣他收政府钱,故意美化落后现实。
这些声音从未消失,只是暂时安静。每次他公开露面,它们就会冒出来,像水底的泥被搅动。
他关掉手机,放进抽屉锁好。钥匙转了一圈,咔哒一声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。八步到墙,转身,再八步回来。走着走着,慢了下来。停在书桌前,打开抽屉,取出母亲的日记本。皮面褪色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没翻开,只是放在手心,感受那份重量。
这本子陪他写了十几年。每次写不下去,他就拿出来看看。不是找素材,是提醒自己为什么开始写。他曾以为写作是为了逃离贫穷的村子,后来才明白,写作其实是归来——回到那些被忽略的眼神、被遗忘的名字、被掩埋的声音中去。
他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,但他也不能让那些说过“值得”的人失望——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说“你写得好”;王老师当着全班念他作文,写下评语“此生当为执笔者”;李婶省下买菜钱买了他第一本书,逢人就说“这是我们村的孩子写的”;父亲默默把他每一本样书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,哪怕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他曾把这些书送给村里的孩子,希望他们知道,山外面的世界很大,但山里面的故事也值得被讲述。
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,拉紧,起身关灯。屋里黑了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。他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,盖上被子。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脑子里还在过流程:几点起床,几点出发,路上多久,到文化馆先找谁,发言语速要慢,签售别急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模糊。就在快要睡着时,他又想起弟弟电话里的声音:“哥,订单成了。”
那是两天前的事。弟弟在省城做图书发行代理,一直帮他联系渠道。之前几次都不顺利,书店不愿进货,说“农村题材卖不动”。可这一次,弟弟兴奋地说,一家全国连锁民营书店决定首批订购三千册,后续根据反馈追加。
“他们说,读者需要真实的故事。”弟弟在电话里说,“不是那种编出来的苦情戏,是你写的那种——有泥土味的,有温度的。”
那一刻,他站在阳台上,仰头看着城市星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知道,这不只是一笔订单,而是一种认可。来自市场,来自普通读者的认可。
他闭紧眼,呼吸慢慢平稳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二分,鸡还没叫,他醒了。翻身坐起,第一件事摸手机。信号满格,时间准确。他下床烧水泡茶,茶叶是老家带来的粗茶,一大把扔进搪瓷缸,冲上开水,颜色立刻变深。茶汤浑浊,漂着碎叶,但香味浓,入口微涩后回甘。
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,看外面天一点点亮。山影由黑变灰,树梢有了轮廓,远处屋顶升起第一缕炊烟。一只鸟飞过屋檐,翅膀划破晨雾。空气中有湿土味,混着柴火香。
他回到桌前,最后一次检查背包。拉链拉开,一样样确认:讲稿、书、笔、水杯、手帕、邀请函。关上拉链,拎起来试了试重量。刚好。
他把背包放在门边鞋柜上,换衣服——一件藏青色夹克,去年冬天买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搭配深灰裤子,一双擦干净的旧皮鞋。刮胡子,梳头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脸瘦,眼下有黑影,但眼神稳。
六点整,他背上包,锁门出门。晨风吹来,带着露水味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。他没回头,沿着土路往村口走。天已亮,几户人家开始做饭,烟囱冒烟。路过李婶家门口,她正在喂鸡,抬头冲他笑了笑,没说话,只点头。
他也点头回应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整个吴家村静静躺在山坳里,屋顶错落,鸡鸣犬吠,一如往常。几缕炊烟升起,融入晨光。村东头那棵百年老樟树依旧挺立,枝干弯曲,像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他知道,等他回来时,这里可能还是这样。也可能不一样了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迈步向前,朝镇上的山路走去。背包带勒在肩上,有点紧,但他没调整。脚下是熟悉的土路,坑洼处还有昨夜雨水的痕迹。他一步一步走着,步伐稳定。
太阳从东边山梁升起,光照在他背上,暖了一片。
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。小时候背着书包去十里外上学,雨天摔过无数次;青年时离乡求学,走到镇上坐绿皮火车;后来每次回家,也都走这条路。这条路见证了他的离开与归来,也见证他从少年变成一名写作者。
途中经过一片玉米地,秸秆已收,土地裸露,等待下一季播种。田埂上立着一块歪斜木牌,写着“吴家村集体耕地”,字迹模糊。他停下,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。指尖触到的是风吹日晒的痕迹,也是时间本身。
前方山路变陡,他放慢脚步,保持节奏。背包虽重,却让他感到踏实。他知道,里面装的不只是讲稿和书,更是这些年走过的路、听过的话、见过的人、经历的事。
七点十七分,他抵达镇文化馆。工作人员还没到,大门紧闭。他在台阶上坐下,掏出水杯喝了一口凉茶,静静等待。
七点四十分,门开了。馆长亲自迎接,笑着说道:“吴老师来了!我们都等着您呢!”
他点头致意,随其进入会场。灯光已亮,座椅整齐,背景板立在中央,写着“《拾穗者》新书发布会暨乡土记忆保护倡议仪式”。舞台一侧设签售区,桌上摆好样书、签名笔、麦克风。
他走上台,环视全场。空座位仿佛已有千百双眼睛看着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发言席,放下背包,拉开拉链,取出讲稿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床边忐忑的男人,也不是深夜反复改稿的写作者。
他是吴万勋,一个从吴家村走出的普通人,一个坚持用笔记录真实的讲述者。
他准备好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大厅,照亮了他手中的稿纸,也照亮了那行他亲手写下的开场白:
“我从小在吴家村长大,村子不大,路是土的,房子矮,人说话嗓门大。可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有他们的名字,有他们的故事,有他们不肯低头的尊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