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评价分歧,万勋陷困惑(1/2)
夜还很深,楼里很安静,吴万勋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道缝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楚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掉的河床。他没动,也没翻身,就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它。
他刚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菜地边,回头时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亮光。她不是模糊,也不是看不清,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越用力越喘不过气。
这个女人是赵二嫂。
她是书里写到的三个人物之一,也是最后一个见过面的人。她去年冬天死了,因为脑溢血,倒在自家灶台前。村里医生打电话来通知时说:“人走得很安生,没受罪。”可吴万勋知道,她这一辈子从没真正安生过。
梦里她站在菜园边上,手里提着一筐刚挖出来的萝卜,裤脚上沾着泥点。阳光斜照,风吹得轻轻的。她忽然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——然后脸就变成了一片白光。他猛地坐起来,心跳很快,背上全是冷汗,睡衣贴在身上冰凉。
屋里黑着,只有电脑主机闪着红光,像一只眼睛,在暗处看着他。他没开灯,怕光打破这份安静,也怕亮了以后必须面对那些不想想的事。他赤脚下地,踩到水泥地,脚底很凉,像踩进雪水里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手指碰到键盘,屏幕亮了。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数字浮现在黑色背景上,冷冷的。
他打开邮箱,想看看《地方文化周刊》有没有回信。他已经投了三次稿,每次都附上了《无名者三章》的部分章节和创作手记。主编之前私下回过一句:“题材厚重,但传播力堪忧。”这话听起来客气,其实比直接拒稿更难受。他知道“传播力”的意思:没人看,没人转发,评论区空荡荡,连骂的人都没有。如果一本书没人读,就像种子埋进土里,没人知道它有没有发过芽。
页面加载出来,显示“暂无新消息”。
他又打开浏览器,进了本地一个读书论坛。这个论坛他十年前就开始用,那时候他还年轻,笔名叫“野草”,常在深夜发些随笔,偶尔有人点赞,更多时候没人理。现在他不用笔名了,也不写短文了,只是默默看别人怎么说他的书。
首页顶着一个帖子,标题是:《现实派要完?吴万勋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》。
帖子是昨天晚上发的,作者叫“城市漫游者”,签名写着:“阅读是为了逃离现实,不是重温苦难。”十条评论,图文都有,语气都很冲。
有人贴了《无名者三章》和畅销书《云渊纪》的销量对比图。左边是一条平缓上升的线,最高才八千册;右边是直线上升的柱状图,写着“首月破十万”。配文说:“八千对十万,数据不会骗人。读者用脚投票,老吴的文字已经过时了。”
另一个叫“爽文爱好者”的人说:“翻了两页《无名者三章》,讲老太太给逃荒人煮粥,洗锅淘米火候怎么控制……看得我困死了。这算啥?生活记录吗?”
马上有人反驳:“正因为现在满屏都是打怪升级、主角无敌、一夜暴富,才需要这种真实的书。你们笑它慢,可正是这些‘慢’的东西,撑起了我们民族的记忆。”
又有截图出现,是《云渊纪》第一章的内容:“午夜十二点整,林昊惊醒,脑子里响起机械音:“宿主已绑定‘全能系统’,获得空间农场+千年灵泉+透视异能”。十年后,他成为全球首富。”后面跟着一句话:“这写的啥?小学生作文吧。可惜人家小学生还能拿奖,老吴这种复古风,出版社都不收。”
吴万勋继续往下拉,手指停住了。
一条高赞评论写着:“《无名者三章》文字老套,节奏拖沓,像村志抄录,根本不适合现代读者。”短短一句,有二百多个“同意”表情。评论区立刻吵起来。有人说“作者是不是活在二十年前”,立刻有人回:“那你活在未来吗?未来就是人人都爱看神仙打架?”
他切到另一个帖子,《终于有人写真实的人了》。一楼就说:“我奶奶就是那种人,一辈子没说过大话,可家里最难的时候,她把最后一碗米给了逃荒来的外乡人。吴万勋写的赵二嫂,让我哭了好久。”
“我也哭了。那些细节太真了,挖萝卜藏棉袄那段,我娘以前就这么做过。”
“我妈临终前跟我说,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在饥荒年头救下一个快饿死的小女孩。我没当回事,直到看了这本书,才知道那样的选择有多重。”
还有人发书中摘抄:“她把最后半袋玉米面藏在墙洞里,每天捏一小撮熬糊给孩子喝。自己啃树皮,说是爱吃粗粮。”配文:“这不是小说,这是我外婆的故事。”
他来回看这两个帖,一边骂他,一边挺他。呼吸变重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他突然觉得很累,不只是身体累,更是心里撕裂的感觉——好像自己站在一座桥中间,两边都在喊他过去,而桥正在断。
他关掉网页,打开文档编辑器,新建一页空白。光标一闪一闪,等着他打字。但他没动,只是看着屏幕发呆。黑暗中,那一小道白光不停跳动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天快亮时,他合上电脑,起身拉开窗帘。外面灰蒙蒙的,云很厚,远处还有几扇窗亮着灯。街道空旷,只有清洁工推着车走过,扫帚划地的声音很清楚。他没再睡,烧水泡茶。茶叶是他从吴家村带来的老山茶,炒得粗糙,味道苦,但耐泡。
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。然后换衣服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。这件衣服他穿了七年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变形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帆布包挂在椅背上,他检查了一下,胶带、剪刀、浆糊都在,通知单还剩二十张。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打印、裁好、编号的,背面用铅笔写着“请勿撕毁,谢谢”。
他锁门出门,骑上自行车。链条吱呀响,车胎有点漏气,骑起来费劲。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知道有几个坑。五里桥头那只花猫果然又趴在那里,看见他也不动,尾巴甩了两下,像是打招呼。十里坡的歪脖子柳树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枯枝伸向天空。二十里外铁轨旁的信号房灯还亮着,他知道是谁在值班,姓陈,五十多岁,退伍兵,守了三十年铁路,从不多话。
他先去西城区一个社区活动中心。公告栏上贴满了舞蹈班、书法课的通知,也有疫苗接种和垃圾分类宣传单。颜色很多,很热闹。他撕下一张过期的流感通知,把自己的读书会单子贴上去,四角用胶带粘牢。动作熟练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
刚贴完,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太太路过,停下来看了看。
“你是写书的?”她问。
“算是。”他说。
“写啥?”
“过去的事,几个女人。”
老太太点头:“现在年轻人不爱听这些。”
“可总得有人记得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笑了:“那你贴牢点,别让风吹跑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。
接下来要去东城区两个社区,那里有些退休工人喜欢读这类纪实作品。他们经历过困难年代,懂沉默的意义,也知道那些平凡选择背后有多重。
半路经过一家咖啡馆。玻璃窗干净,里面灯光暖黄,飘着咖啡香。他放慢车速,往里看了一眼。几个年轻人围坐着,桌上摆着两本书。一本是紫色封面烫金标题的《云渊纪》,另一本是深褐色的《无名者三章》,是他自印的版本,封面简单,连ISBN都没有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开他的书,指着一段说:“这段写得细是细,但太慢了,翻三页都没事发生。”旁边的人笑起来,有人说:“你还能翻三页?我翻半页就扔了。”另一个人扫码买了电子版《云渊纪》,笑着说:“这才是我要的——开局觉醒系统,三年横扫全球,看得过瘾!”
吴万勋没停车,也没靠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把手,手背上有道旧伤疤,是去年冬天修车时被铁皮划的。伤口好了,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线。他调转车头,绕开那条街,从小路穿过去。风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
到了桥头,他停下来喝水。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温茶。水不太热,但能驱寒。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,在昨天总结在坚持,还是在固执?”
写完,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笔尖悬着,墨迹将滴未滴。然后他划掉“到底”,改成“究竟”。又觉得不对,整句都划掉,最后只留了一个问号。
他合上本子,放进包里,继续骑车。
东城区第一个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有块空地,他把剩下的通知单交给值班人员,请他们帮忙张贴。对方接过来看了看,问:“这个活动在哪办?”
“吴家村杂货店门前。”
“挺远的。”
“没关系,有人愿意来就行。”
那人点点头,把单子收进抽屉。吴万勋道谢后离开。
第二个点是个老旧小区,物业办公室在一栋楼一楼。他走进去,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,屏幕上正是《云渊纪》的电子书界面,主角刚获得“神医传承”,准备拯救世界。
“您好,”吴万勋说,“我想贴个读书会通知。”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作者,写《无名者三章》的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放下手机:“哦,是你啊。我看过新闻。”
吴万勋递上通知单:“能不能麻烦您贴一下?”
男人接过来看了看,没说话,走到墙边,把单子钉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——就在《云渊纪》签售海报旁边。然后回来说:“我觉得你写得挺真实的。不像有些人,编一堆离谱的事,还说是‘反映现实’。”
吴万勋点头:“谢谢。”
“但我儿子不看这个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他就爱看那种主角一觉醒来变成神医、富二代的。说这才叫励志。”
吴万勋没接话。他知道这种书,镇上书店摆在最前面,封面上全是夸张的标题和人物画像:《重生之我在末世当帝王》《校花倒追我十年》《灵气复苏:我的宠物是龙皇》。它们颜色鲜艳,语言直白,情节紧凑,每一章都有高潮。而他的书,封面是黑白照片,拍的是桃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,眼神浑浊,嘴角微扬,手里握着一把旧蒲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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